她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。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,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,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。 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、冻得硬邦邦的衣物,正吃力地挪动着。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,但依旧瘦得惊人,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,走起路来有些晃悠。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,用褪色的布条扎着,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。 来的正是赵小禾。 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,快步走上前,轻声唤道:“小禾。” 赵小禾正低头看路,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,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。 赵小禾看清来人,眼睛瞬间瞪大,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,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、面料良好的常服。 两年的分离,不仅多了些生疏,也多了份明白。 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,关于“萧学士”的传闻,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,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。 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,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,是圣人跟前的新宠,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……这些碎片般的议论,虽然模糊,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,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,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。 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,那一声熟悉的“青梧姐姐”堵在喉咙里,一时竟不敢喊出口。 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,心中了然,不由放柔了神色,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,笑着问道:“小禾,不认识姐姐了?” “……青梧姐姐。”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细弱得像小猫,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。 她微微屈膝,似乎想行礼,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,说道:“不必多礼,刚回长安,顺路来看看你。怎么样,这两年过得还好吗?” 赵小禾低下头,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,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:“还……还好,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,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,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……活计就是那些,打水烧火浣洗……”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,带着习惯性的谨慎,并不敢抱怨。 萧青梧点点头,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,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。 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,语气放得更缓:“手怎么冻成这样?没找点药擦擦?平时活儿重不重?能吃饱饭吗?” 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,声音更低了:“天冷了,大家都这样,习惯了……饭食够的……” 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。 她带来的那点照拂,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,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,但该受的苦,一点也没少。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,确认周围无人,才将声音压得更低,直接切入正题:“小禾,姐姐问你些事,你小声告诉我,记得多少说多少。” 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,悄声问道:“你曾经说过,当初进宫,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,受了牵连?” 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,头垂得更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 “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?或者……你还记得你爹娘,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?”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,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。 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,她努力回想,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,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。 “我记不太清了,好像……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……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,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,阿娘抱着我一直哭……再后来,我就和阿娘、婶婶一起,被送到这里了。” 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,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,没有具体罪名,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。 “那你阿娘和婶婶,或者这里的嬷嬷,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?”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。 赵小禾摇摇头,眼神怯懦:“阿娘没跟我说……” “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?比如祖父、叔伯,他们当时怎么样了?” 赵小禾努力回想,断断续续地说着:“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,别的叔伯,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,有的我也不知道……有一个堂伯父,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,听阿娘说,就是他惹了大祸,连累了全族……” 她顿了顿,似乎想起什么,又怯生生地补充:“阿娘说,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,住得也远……阿娘以前还说,那位堂伯父做官后,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……” 萧青梧心中了然,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。 按照唐代的“缘坐”制度,一人犯罪,亲属连坐,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,与亲疏关系有关。赵小禾这种情况,父母不在,直系亲属凋零,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,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,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。 不过具体是不是,还是得确认一下,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,那就……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。 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,小声交代:“小禾,你先回去忙吧,这个拿着自己吃。今天我问你的话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 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,又抬头看看萧青梧,眼含感激地望着她:“谢谢青梧姐姐,我记住了。” “去吧。”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,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,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。 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,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。 通报进去后不久,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。两年不见,她稍微丰腴了些,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,老远便行礼问候道:“萧学士!真是贵客!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,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,您这就来了!快请进,快请进!” 萧青梧含笑还礼,随着她进入值房。 房内点着炭盆,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,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。 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,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,口里不住说着“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”、“往日就瞧着您不凡”之类的奉承话。 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,便放下茶盏,切入正题:“尚食客气了,今日过来,一则是许久不见,来看看您。二则,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。” “赵小禾?”周尚食略一回想,“哦,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,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?这段时日,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,唉,这几日天寒,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,井水冰得扎手,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……”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,随即话锋一转,满脸堆笑:“不过,您若是瞧着心疼,老身这就发句话,把她调到厨房来,好歹是灶头边的活,暖和不说,也能见着点油星子。” 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,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?这岂止是苦了些,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,故意把重活推给她。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将那点情绪压下去,这才笑着抬眼:“先不急,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,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,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,您这边还有印象吗?我总想多了解些。” 周尚食闻言,脸上的热络稍敛,露出些了然和谨慎。 她垂眸沉思片刻,放缓了声音:“学士是想帮她?那孩子……唉,命苦。她家里的事,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,老身依稀还记得。” 周尚食略作回忆,道:“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,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,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,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。后来张相爷坏了事,被宇文大夫、崔中丞他们参倒了,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,那可是犯忌讳的。清算的时候,牵连了一片。她那个堂伯父,就被指为谄附奸相,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,就这么定了罪。” 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:“那阵子,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。她家虽只是疏族,早就分家了,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,下面自然就扩大些。男丁流放,女眷没官。她阿耶就是那时候被牵连贬去陇右,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,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。” 说到此处,她顿了顿,看着萧青梧:“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,她那堂伯父,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,真要说有多大罪过,也未必。可赶上那时候,谁说得清呢?都是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