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行宫,其实更像是一处规模较大、专门用来接待帝王车驾的驿站馆舍。 屋宇连绵,虽不如真正的宫室华美,但也算齐整。 此刻,庞大的队伍陆续抵达,整个行宫内外顿时人喧马嘶,一片忙乱。 禁军和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,指挥着车马停放,划分各衙署、官员及其家眷的暂住区域。仆役们穿梭不息,搬运着必要的箱笼行李。 队伍只是暂时落脚,明日便要启程继续上路,因此行李都未拆解,只取了必要的卧具和用品。房间分配自然紧张,许多低品级官员甚至需要数人合住一室。 萧青梧凭着唯一女官的身份,加上往日在御前的特殊待遇,分得了一间独立的厢房。房间自是简陋的,只有简单的家具,但能独处一室,已比许多人强太多了。 她推门进去,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下,立刻便感到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停下脚步的虚脱感。 天色已近傍晚,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,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 萧青梧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换上,一键搞定全身卫生状况,百无聊赖地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瞪着房梁。 她想到了颜杲卿一家那一连串小萝卜头,最主要的还是颜季明。 几个月大的小孩子,正是最不好养的时候。这样长途的迁徙,即便有马车,对婴儿来说也是极大的折腾。 萧青梧立刻起身,决定过去看看。 行宫内部通道曲折,院落层层叠叠,此刻又挤满了人,萧青梧问了两个路过的宦官,才大致弄清了官员家眷集中的区域方向。 穿过几道月洞门,绕过一片停了无数车马的空地,喧闹声更明显了些。 这里房舍相对密集,许多屋门都敞开着,隐约可见里面拥挤的人影和堆放的行李,孩童的哭闹、大人的呵斥、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烟火气,也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杂乱与疲惫。 萧青梧一路打听着寻过去,最终在一处半掩的房门前停下,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压低的嬉闹声,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止与年轻男子沉稳的说话声,料想应是此处。 她抬手轻叩门扉。 “哪位?”门内传来颜杲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。 萧青梧报上姓名,门很快被拉开,颜杲卿出现在门后。 他身上的官袍已换下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,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。 见到萧青梧,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侧身让开:“萧学士?快请进。屋内杂乱,莫要见怪。” 萧青梧迈步入内,发现他们与堂弟颜允南一家被分到同一间稍大的厢房,此刻正忙着安顿。 几个大人正忙着收拾行李,孩子们则乖乖坐在另一处没有添乱。 “叨扰了,”萧青梧向崔氏和颜允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,目光随即落在崔氏怀中的襁褓上,“路上颠簸,季明可还安好?没闹得太厉害吧?” 崔氏小心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,神情温和地回道:“劳您挂心,季明还算乖巧,只是路上难免哭闹几场,方才喂了些米汤,这会已经睡得很沉了。” 萧青梧凑近些,仔细看了看颜季明的气色,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温度略高,但还算正常范围。 她转过头,看向那一排眼巴巴好奇盯着自己的小萝卜头,心里笑了几下,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 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钮里取出的几块糖,拆了塑料包装,只用干净油纸裹好,刚好只够几个小孩一人一块。 她将纸包打开,露出里面晶莹润泽的糖块,笑着招招手:“来,路上辛苦了,请你们吃糖。”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罕见的、品相极佳的糖块牢牢吸住,不约而同地两眼发光,却又不敢上前,只拿眼神去瞄自己的父母。 颜允南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,忙道:“萧学士太客气了,小孩子家,哪当得起……” “几块糖而已,不值什么。”萧青梧直接将糖块分给几个孩子,孩子们接过糖,小心翼翼地舔着,脸上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。 颜杲卿看着孩子们的馋嘴模样,眼中不自觉浮上轻松的笑意:“这两个月,确是苦了他们。平日在家中尚且顽皮,拘在车马之内,难为他们耐住性子。” “能平安抵达便是万幸。”萧青梧道,目光再次掠过崔氏怀中那小小的襁褓。 颜季明睡得正熟,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无害。 正说着,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,随即,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:“堂兄,阿兄,可都安置好了?” 屋内众人闻声,皆露出喜色。 颜杲卿更是精神一振,立刻起身:“是清臣来了!” 他快步走到门边,拉开门,门外站着一位青年官员,身着浅青色官服,身姿挺拔,面容坚毅,眉宇间与颜允南有几分相似,却更多了些书卷清气与年轻官员特有的朝气。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,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。 “清臣!”颜杲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将人让进屋内,语气中满是的欣喜,“你可算来了!我们也是刚到不久,正乱着。” 颜真卿踏入屋内,先向几位兄嫂一一见礼,目光一扫,便落在了屋内的萧青梧身上。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从容,上前两步,拱手躬身,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:“萧娘子,许久不见,前次洛阳城中匆匆一别,未及深谈,今日得见,娘子风采更胜往昔。” “颜郎君客气了,”萧青梧微笑还礼,又不免好奇,“后日才要进城,您怎么今日就来了?” 颜真卿将手中竹篮递给崔氏,温声道:“许久未见两位兄长与嫂嫂,心里实在挂念得紧。再者,季明年幼,我担心他路上受不住颠簸,长安城里东西齐备些,便提前告了一日假,备了些用得上的送来。” 萧青梧点点头,心下了然。颜家人向来重视亲情的维系,提前赶来打点探望,确实是颜真卿的作风。 她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竹篮,笑着起身,道:“你们兄弟家人团聚,定有许多话要说,我便不打扰了。季明既已安睡,我也放心了。” 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:“诸位路上辛苦,早些歇息。明日还要继续赶路,养足精神要紧。” 颜杲卿知道她体贴,也不多挽留,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:“萧学士慢走。” 萧青梧摆摆手,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。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,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 她想了想,脚步一转,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。 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,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,又携有家眷,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。 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,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。 萧青梧敲了敲门,很快,许氏亲自来应门,见是她,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:“萧娘子来了,快请进。明月奴,快看看谁来了?” 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,立刻过来乖乖行礼:“萧姨。” 萧青梧蹲下身,摸了摸明月奴的头,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。 挑开帘子,一张硬板床上,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,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。 他外袍未解,只是松垮地披着,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,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,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。 听到动静,他眼珠缓缓转动,瞥见萧青梧,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。 然而刚起到一半,便“哎哟”一声,力道一松,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,发出一声闷响,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,继续维持着那张“人饼”的姿态。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,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,一时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 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,摇了摇头,对萧青梧无奈道:“你瞧瞧他,路上不肯好好歇着,非要逞强,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。” 李白瘫在床上,有气无力地哼哼:“夫人莫要取笑……实在是这老腰,不中用啊……”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、瘫软如泥的模样,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,顿时笑得更厉害了。 【这个姿势必须留念!】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,【快,打开相机功能,调好角度,多拍几张!】 李白一听到这声音,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,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,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,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。 下一刻,他整个人猛地一僵,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,“噌”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,动作之迅猛,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