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片刻,目光深沉地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:“陛下如此隆恩,同僚如此热络,只怕……这孩子的未来,注定不会平凡了。” 他想起宴席间那些投向幼子的、隐晦却又复杂难言的目光,想起那个让满堂瞬间寂静的名字“安禄山”,心中隐隐笼罩上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。 崔氏平静地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无论如何,他总是我们的孩儿,我们只管尽力护他平安长大,教他正直为人便是。” 凡尘中的李白 过了几天,萧青梧突然发现李白告假没上朝,她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想。 等到第二天散朝后询问时,得知果然妻儿是来了洛阳。 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向宫外走去。 “确实是昨日到的,”李白笑着点头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喜悦,“路上耽搁了些时日,好在总算平安抵达。” “那可真是大喜事!”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,“恭喜师父一家团聚!看来过几日,我又能跟着师父去蹭一顿团圆宴席了?” 李白朗声一笑,袖袍随风拂动:“这是自然!待他们安顿下来,必当设宴,届时定要请你过来,让你师娘也见见我这位高徒。” 萧青梧闻言,立刻打趣地看向他:“师父既然都说了是高徒,那到时候在师娘和弟弟妹妹们面前,您可得手下留情,千万别说我学诗的时候有多笨拙,背不出书被罚抄的事儿更是提也别提!” 李白顿时放声笑道:“好好好,为师定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、玲珑心窍,如何?绝口不提你连《白马篇》都背得磕磕绊绊之事!” 萧青梧咳了一声:“也别太过火,万一听你这么一说,让我当场作首诗,那我该如何收场……” 她边跟李白一路聊天,边在心里问9527。 【我记得李白这时候的妻子,还是前宰相的孙女许氏吧?】 【是的,主人。】9527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平稳响起,【李白于开元十五年与许圉师孙女许氏成婚,育有一子一女,至开元二十八年许氏病逝。】 【开元二十八年?】萧青梧心里默算了一下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,【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……那岂不是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了?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沉,她想起李白谈及家人时神采飞扬的模样,实在难以想象,几年后他就要面对妻子早逝的悲痛。 【也不知道许氏具体生了什么病……史书上有相关记载吗?或者,有没有可能改变什么呢?】 【史料记载极为简略,仅提及是病逝,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病因。以此时的医疗条件,许多疾病都足以致命。缺乏关键信息,我们无法进行有效干预。】 【这样啊……】萧青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感弥漫开来。 她连宏观的制度都能干预,却对一个女子的早逝束手无策。 而一旁的李白,在听闻“开元二十八年病逝”时,脸上畅快的笑容早已僵住。 他的脚步顿时灌了铅般沉重,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也仿佛被骤然浸入了冰水,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。 不到五年……病逝……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,面上虽强行维持着基本的仪态,只是那笑容底下,已悄然渗入了几分惊惶与紧张。 他侧过头,目光匆匆掠过萧青梧那带着些许怅然的面庞,心中顿时五味杂陈,酸楚难言。 原来他与许氏的夫妻缘分,竟如此短暂么? “师父?”萧青梧见他突然沉默,神色似有异样,不由关切地问,“您怎么了?” 李白深吸一口气,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,重新扯出一个比之前更豁达的笑容:“只是想起你师娘舟车劳顿,需好生休养几日。待过些时候设宴,你这做弟子的,可得好好敬你师娘一杯!” 他嘴上说得豪迈,心中却满是冰凉,只盼着能立刻回到家中,好好请大夫看一看妻子的身子。 “那是自然!”萧青梧不疑有他,笑着应承,心里却还在为那五年而感到无奈。 出了宫,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,萧青梧去崇玄馆,李白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归家。 走了一小段路,萧青梧突然反应过来:【不过,生不生病有时候其实跟环境有很大关系,很多时候也是偶然事件,对吧?许氏在安陆会生病,换个地方就不一定了,你说呢?】 【您说得有一定道理,主人。环境因素、生活习惯、医疗条件乃至偶然的际遇,都可能影响个体的健康状况。改变居住地,确实存在改变特定疾病触发条件的可能性。但是,在缺乏具体病因信息的情况下,这仍然是一个概率问题,我们无法做出确定性预测。】 【也是,毕竟不是所有病都跟环境有关。】萧青梧点了点头,【但不管怎么说,历史上的许氏可没出过安陆,而她现在却来了洛阳,蝴蝶效应嘛,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好的变化呢?说不定就因为来了洛阳,避开了原本在安陆会遭遇的病痛呢?】 算了,想太多也没用,至少现在人还好好的,以后多留意些,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。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。 疾病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或许没办法,但在这之前要怎么预防,她却是能列出一大堆注意事项。 她决定了,过几天去赴宴的时候,看过许氏的身体状况,她要好好跟师父说道说道这日常保健的重要性。 比如饮食要均衡,时令蔬果多吃些,再比如住处要时常通风,被褥勤晾晒,还有饮水务必烧开了再喝……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,长期坚持下来,对增强体质、预防疾病定然是大有裨益的。 若是能说服他们养成好习惯,说不定就能避开那未知的病劫。 如果是体质本身孱弱的话……她想起自己空间纽里那几瓶高浓度复合维生素,心里琢磨着,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重新包装一下,不惹人怀疑地送出去呢? —— 在参加李白那场需要筹备数日,规模肯定不会小的宴会之前,萧青梧正式开始着手研制黑火药。 此事千头万绪,第一步,便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。 这所谓的厂,自然不是后世概念中的工厂。 萧青梧需要的,只是一处足够偏僻、安全,且能满足基本生产和实验需求的独立场所。 她向李隆基递了话,明确提出了几点要求:远离民居宫苑、有水源、场地开阔、易于封锁警戒。 李隆基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超乎想象,不过两日,高力士便亲自来崇玄馆寻她,告知场地已备好。 那地方萧青梧去看过,位于洛阳城西郊外约二十里处,前身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废弃砖窑。 依着一段荒僻的土坡挖掘而成,几座半塌的窑洞黑黢黢地张着口,四周杂草丛生,唯有一条勉强可通车马的土路与外界相连。 虽然偏僻破旧,但好处是足够隐蔽,砖窑本身的结构稍加改造便能利用,取土用水都算方便。 “陛下已下旨,将此地方圆五里划为禁地,着右监门卫派兵轮流值守,没有特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高力士微微躬身,语气谦和地说道,“一应物料、匠役,萧学士只需列出单子,自有少府监与将作监调配,绝不会延误。” 萧青梧笑着说了两声,随后站在土坡上四处环视,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区域。 哪里作为原料处理区,哪里进行混合配置,哪里用作危险品仓储,哪里开辟为安全的实验场……各个功能区在她心里有了初步的设想。 回去之后,她立刻伏案疾书,耗费了大半日功夫,理出了一份长得惊人的清单。 这份清单内容庞杂,条理却极为清晰,上面不仅罗列了硝石、硫磺、木炭等主要原料的品质要求和数量,更详细列出了数十种辅助物料。 用于溶解过滤的大小陶缸、细密程度不同的铜丝筛、耐火的石臼与石碾、大量用于熬煮提纯的铜锅、精确到钱的微型秤具、防潮的油布、封装用的厚实陶罐……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 除了物料,她还画了几张颇为详细的场地改造示意图。 至于人员要求,她只在清单末尾简单提了句“沉稳细心不多嘴”,并未多言。 她很清楚,在这方面,李隆基只会比她更上心、手段也更严密,皇帝绝不会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出现在这方面。 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望远镜的研制。 相较于火药的大动干戈,望远镜的前期准备工作显得更为精巧,也更令人头疼。 朝会上,萧青梧看似肃立在队列中,实际上电脑分了四个屏,每个屏上列着所有人看不懂的图示、数据、步骤、方案等。 萧青梧的思路很明确,望远镜的核心在于透镜。 而制造透镜,无非两条路,寻找天然纯净、尺寸足够的水晶进行人工打磨,或者,挑战更大但回报也更丰厚的熔炼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