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刚刚升起的人力有时而穷的感动与敬佩,顿时僵在脸上,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。 一时间,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,悄悄投向了肃立在队列中的萧青梧。 他们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在她那身上烧出几个洞来,试图找出那神乎其神的“九五二七”究竟藏于何处。 是像孙悟空的猴毛一样隐在耳间?还是她发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?或者干脆就隐于她这具躯壳之内? 好想要啊……众人心中疯狂呐喊。 好想要一个九五二七啊! 萧青梧在意识中快速浏览了一下标题和大纲,对其清晰的结构和详实的配图十分满意。 不过,考虑到学生们基础参差不齐,她觉得还可以做得更贴心一些。 【效率不错!】她先夸了一句,随即下达新的指令,【再基于这个版本,优化两个针对性更强的变体。一版要最最基础入门级的,把所有概念掰开揉碎,解释得更通俗些,多加入些生活化的比喻,配套的习题也以巩固基础为主,确保平时只能考二三十分的也能跟着学。】 她继续补充:【另一版在普及版的基础上稍微进阶,理论部分可以更精炼,但配套的例题和课后思考题可以设计得更灵活、更有挑战性一些,适合那些想要深入钻研的人。】 运行了不到十秒,9527没有间隔地再次给出两个不同的版本。 群臣内心纷纷翻江倒海,再次羡慕得直流口水。 竟还能如此细分?蒙学版?进阶版?弹指一挥间就能编纂完成?! 要是他们有一个九五二七,那浩瀚如海的经史子集,那些一直想钻研却苦于无人指点的冷僻学问……是否只需在脑中转个念头,九五二七便能顷刻间将相关典籍、注疏、乃至精辟见解,分门别类、条理清晰地编纂成册? 想看《鬼谷子》的纵横术?心念一动,或许不止原文,连后世名家注解、实战案例剖析都已备好。 想研习前朝失传的《水经注》残篇?或许九五二七不仅能补全,还能附上详尽的古今地名对照与水道变迁图。 甚至只是想找些志怪传奇打发闲暇,她怕是也能瞬间列出上百个精彩故事,还贴心地分了类别,评了等级! 李隆基内心亦是心潮起伏,他此前当真是想岔了,愚昧了! 九五二七哪里会是什么精怪妖物?妖物岂有这般近乎造化的手段,这般包罗万象的学识,这般洞彻过去未来的智慧? 这分明是仙家手段啊! 如此想来,先前那非人的状态、令人后背发凉的双眼,此刻都有了合理解释。 神仙行事,自是与凡夫俗子大为不同,他竟以尘世之见揣度仙心,着实不该! 他此时再看萧青梧,尤其是不见行迹的九五二七,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对“仙使”的敬意。 散朝后,萧青梧正要去崇玄馆,就见高力士快步走来,凑近几步小声说陛下召她前往贞观殿商议大事。 萧青梧一听,就知道这是要询问万事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了,想着确实是要汇报一下,便提步跟着高力士一同前去。 走到贞观殿门外,她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,颜杲卿正手持笏板,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外等候。 “颜寺丞?”许久不见,萧青梧惊喜地上前打招呼,“您怎么不进去?陛下还没有召见吗?” 颜杲卿见着她来,脸上也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:“确是如此,正在此等候宣召。”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,萧青梧便先进去了。 颜杲卿目送萧青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,这才收回视线,继续在廊下静候。 夏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宫墙上,映得瓦片泛着温润的光泽。 他望着天际流云,忽然想起魏州来。 这个时节,田里的粟米该灌浆了。 他离开前,朝廷刚颁下新的堆肥种田法,说是能将地里的收成提高一二成。 可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虑,京中传来的法子,当真能胜过老农世代积累的土方? 若是这堆肥法不见效,今岁的收成怕是连往年都不如啊…… 这次差事,明里暗里得罪的权贵不少。 他倒不后悔,也不畏惧,那些虚报的账目,足够魏州三县百姓数年的口粮。 颜杲卿只盼着了结了光禄寺的案子,他还能继续回魏州当他的录事参军,也好过在京城悬着一颗心。 颜杲卿的困惑 就像9527所说,学员们在知道教学形式有大改,表现确实各有不同。 总的来说,官职稍微高一点,因为上司的要求过来凑数混日子的,一听不用再受折磨,自然是喜不自胜。 而那些八九品甚至没有品级的低级胥吏们,则个个大惊失色,眼中满是惶急与无措,几个年纪大些的更是不住地唉声叹气。 即便不考虑新学对公务和自己的考评带来的巨大提升,哪怕将来惹了什么祸事被罢官,凭借一手精妙的数算本事,不论去哪位高官手下当个幕僚或账房先生都使得。 如今萧学士不再亲授,岂不是断了他们一条极好的退路? “萧、萧学士!”一个坐在前排,身着浅青色官袍五十多岁的九品小官忍不住起身,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,“可是……可是因我等愚钝,不堪造就,学士才……” 他的话没说完,但其中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已表露无遗。 他身后许多人亦是同样神情,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。 萧青梧看着这一张张骤然失去光彩的脸,心中那点因减负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。 对于出身良好的世家子来说,她教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,是用于点缀的奇技淫巧,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学问。 但对这些晋升空间极其有限的底层官吏来说,却是能在上司面前脱颖而出的最现实都途径,也是一份未来足以养家糊口的保障。 知识垄断、教育特权这些概念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。 在这个时代,她随意抛出的点滴学问,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。 她可以轻松地用精力有限来合理化自己的退缩,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清醒的认知。 这是一种背叛。 她背叛了自己带来的知识,更背叛了这些最需要它的人。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,开口说道:“诸位的难处,我明白。” 只这一句,便让许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。 她立刻抬高声音,语气坚定地安抚道:“诸位切勿误会!绝非是诸位学得不好,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我看到诸位求学之心甚笃,才做了这样的调整。” 她目光扫过全场,尤其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低级官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:“以往大课,人多口杂,进度不一,难免有人觉得太快,有人觉得太慢,于诸位精进并无太大益处。改为自学为主,辅以定期疑难解答,正是为了让诸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,把握学习节奏,将基础打得更牢!” “此外,我已在着手编纂三套深浅不一的教材,涵盖基础、进阶与精研三个层次。届时,诸位可以根据自身程度选择性学习,不必再受统一进度所限!” 听到编纂教材,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尤其是那些学得吃力的官员,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。 萧青梧趁热打铁,宣布了最关键的一环:“自下月起,我将每五日一次,逢五在崇玄馆设堂,专为诸位解答自学中遇到的疑难。无论是基础概念不清,还是难题无从下手,皆可前来询问!” 原本定下来的是每月两次,她刚刚临时改了决定。 “五日一次?” “专为答疑?”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,不少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。 虽说不再固定授课了,但五日一次的固定答疑,反倒比之前课后询问的机会要多,而且还是专门解答疑难,比起进度不一点统一教学,更改后的确实更符合大部分人的实际情况。 那几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年老胥吏,此刻也直起了腰板,互相交换着欣慰的眼神。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稍定,言明会尽快把教材写出来发下去,便宣布下课。 学员们行礼后陆续散去,殿内只剩下被她点名留下的二十人。 二十个年纪不一,最小者如刘宴不及弱冠,长者如陈殊已有五十。 他们心里大约知晓萧青梧将他们留下来的目的,此刻皆屏息凝神,目光望向讲台之上的身影,心中闪过不同的思量。 萧青梧开门见山,言简意赅地说道:“将诸位留下,是因为从今日起,我将不再进行普惠式的大课传授,而是专注于教导在座二十人。” 她略作停顿,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,随后语气变得郑重:“在此,我必须事先言明,往后所授的内容,于诸位日常公务的提升,恐怕远不及此前。所学内容将更侧重于数算、格物的本源道理,为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,我们可将其称之为,基础科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