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青梧”静静地听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 在李隆基说完后,它并未立刻反驳,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。 但李隆基看得分明,那蹙起的眉头之下,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,没有任何困惑、挣扎或是被说服的情绪波动。 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,被无形的手强行捏出了思索的表情,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。 沉默了大约三息,然后,她才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:“陛下所虑,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境,然……若能缓缓图之,譬如设定年限,或准许奴婢以财帛自赎,或限定蓄奴数额……” 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“迟疑”,心中顿时一动。 这东西,或者说九五二七……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? 比起萧青梧那不管不顾硬碰硬的态度,九五二七显然更为理性,更像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。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,只要对方肯谈条件,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,语气放缓:“缓缓图之?谈何容易!律法易定,人心难平!触及根本利益,便是朕,亦需权衡各方,步步为营。你可知一旦这些话传出去,朕要面对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?多少勋贵会阳奉阴违?多少世家会串联抵制?届时政令不出洛阳,朕的威严又将何在?!” 他重新坐回御座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满面哀叹,似有万般无奈:“非是朕不愿施仁政,而是治国需循序渐进,水到渠成。强行推动,只会适得其反。废除蓄奴之制,往后不要再提了。” 他看着状似在思索的“萧青梧”,知道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。 接下来,就要看九五二七如何接招了。 “萧青梧”沉默了片刻,随后,它再次开口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亦知此事牵涉甚广,不可操之过急。既然陛下坚决不允废除蓄奴之制,臣……亦不得不为陛下的难处考量。” 李隆基心中一凛,面对示弱,他的警惕却不由提得更高。 这怪东西,果然比直来直去的萧青梧难对付得多。 他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。 “萧青梧”继续说道:“臣有一新请,请陛下颁下明诏,自今以后,禁止天下买卖新奴。若奴婢不再新增,则此制之弊,便可随岁月流逝而自然消减,不至愈演愈烈。如此一来,既可彰显陛下仁德,亦不致立刻动摇勋贵世家之根本,堪称两全之策。” 李隆基听罢,几乎要气笑了。 禁止买卖新奴?这看似退了一步,实则仍是釜底抽薪之策! 若无新奴来源,现有的奴婢随着年老、死亡或被放免,数量必然逐年减少,数十年后,此制名存实亡。 他看出来了,九五二七的犟跟萧青梧比起来没好哪去,只是一个跟他对着干,一个换着话术,把原来的意思再重复一遍。 “荒谬!”李隆基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气,“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口因天灾人祸,或因触犯律法而被没入奴籍?又有多少边地战俘需要安置?若禁止买卖,这些人的生计何在?难道任由其冻饿而死,或啸聚山林为祸地方吗?!”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对方:“再者,商贸流通乃天下血脉,奴婢买卖,亦是其中一环,这牵连着多少牙行、商贾?骤然禁止,必致相关行当凋敝,无数人失去生计,这岂不是又制造了新的动荡?!” “萧青梧”并未因他的怒斥而有丝毫动容,她微微抬起下巴,语气不变表情也不变地说道:“陛下,因灾荒战乱而失去生计的百姓,朝廷可设法赈济、安置,授以田亩,编户齐民,让他们向朝廷纳粮服役,这岂不胜过为私家之奴?至于触犯律令者,亦可充作官奴,服各类苦役,而非流入私门。此策从长远来看,可使大唐户口倍增,国力更上一层。” 李隆基看着那张随着话语做出不同表情,眼睛却始终没有情绪的脸,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再次冒了上来。 他强压着不适,沉声说道:“安置?授田?你说得轻巧!朝廷哪来这么多的闲田安置?赈济又需要多少钱粮?官奴过多又难以管束!你只知空谈道理,可曾想过这其中需要何等庞大的物力、人力去推行?需打破多少现有的格局?!朕若依你,只怕祸患立至!” 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:“治国,如同烹小鲜,不可扰之过甚。需知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有些事,存在即有它的道理,需徐徐图之,待时机成熟,方可引导变革。你一上来便要斩断根源,看似痛快,实则是取乱之道!” “萧青梧”再次陷入了思考。 她微微偏着头,眉头再次蹙起,嘴唇轻轻抿着,所有微表情恰到好处,足以让一个真正的人类相信她的内心此刻激烈挣扎,权衡利弊。 然而,李隆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,没有任何灵光闪烁,没有任何情绪的交战。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,“萧青梧”缓缓开口,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极其轻微的挫败感,和一丝被说服的意味。 “陛下思虑之周全,确非臣所能及。若强行禁止买卖,或真如陛下所言,引发诸多难以预料的弊端,反而不美……” 见“萧青梧”再次被说服,李隆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。 尽管九五二七或许非人,但至少它懂得权衡利弊,并非一味固执己见,跟萧青梧一比,九五二七可要通情达理得多。 这么想着,他再看对方那双令他脊背发凉的眼睛时,不适感竟下去不少。 他趁热打铁,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你能明白朕的难处,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,这便很好。治国之道,在于平衡与疏导,而非蛮干。你既有济世之心,何不提出些更切实、更易于推行的策略呢?” “萧青梧”缓缓抬头,语气变得恳切:“陛下的教诲,臣谨记于心。既如此,臣愿再退一步,不废制度,不禁买卖,只求陛下能在律法上,赋予奴婢一些最基本的保障。” 她刻意停顿几息,在李隆基催促的眼神中,声音清晰地说道:“臣请陛下明令,其一,允许奴婢状告主人。其二,凡主人殴杀奴婢,无论情由,皆需依《斗讼律》中故杀罪论处,不得以奴婢贱籍而减轻罪名。” 李隆基闻言,眉头立刻紧紧锁起,脸色沉了下来。 允许奴婢告主已是冲击纲常,而将主人打死奴婢直接等同于杀良民,更是几乎推翻了当下“主杀奴,非谋杀”的潜在共识。 这次他没有立刻发作,而是陷入了沉思。 他在考虑,为了那效果不明的火药望远镜化肥,得罪天下贵族乡绅到底值不值? 良久,李隆基才缓缓开口:“允许奴婢告主……此例一开,尊卑倒悬,天下主仆之序必乱!届时刁奴恃此挟持主家,讼棍借此兴风作浪,官府疲于应对,家宅不宁,岂是盛世应有之象?”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“萧青梧”,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:“至于殴杀奴婢便以故杀论……律法已有相应的条文,主殴部曲至死者,徒一年。此律已有警示的意味,若一概以故杀论,岂不是量刑过重?” “况且主仆之间,情由复杂,或有奴仆犯上作乱,或有主人失手误伤,凡此种种,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抵命?此令若下,不仅寒了天下士绅的心,朕亦要背上苛酷的名声啊!” “萧青梧”立刻回应,这回她不再退让,也不再处处为李隆基考虑,四平八稳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多了几分坚持。 “陛下,若主人可随意剥夺奴婢的性命而不偿命,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?陛下仁德何存?允许奴婢告发,正是为了彰显律法的公正。若担忧诬告,设反坐重刑即可。至于情由复杂,自有司法依律详勘,来区分是故杀、斗杀还是误杀,而不仅仅只是因着主仆的身份就预设立场。” 李隆基被这番占据道德高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。 人分三六九等,人的性命当然也是,王孙公子跟平头百姓的命一样重吗?士绅跟贱奴的命一样重吗?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这种话更是荒谬!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,但在明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。 他难道能直接说“奴婢的命就是比主人贱”吗?不能。 他可以这么做,甚至允许这套规则运行,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,尤其不能在对方高举仁德大旗的时候。 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,声音也从刚才的缓和变得冷硬:“你所言,看似大义凛然,实则不通世务!允许奴婢告主,已是颠覆纲常之举。若再将其性命与良民等同论处,朕问你,家中仆役犯了错,主家训诫之时,是否还要战战兢兢,生怕一个失手便成了杀人凶犯?长此以往,还有谁敢管教下人?” 似是被脑子里假设的画面给气到了,李隆基说着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:“家宅不宁尚是小事,若因此令天下士绅豪族离心,觉得朝廷不护着他们,反而偏袒贱奴,这人心向背的后果,你担待得起吗?!你这不是在施仁政,这是在动摇国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