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皆是博览群书、记忆力超群之人,背诵些新奇符号,想来不会比理解那些番邦文字难多少。 正当众人收拾心神,准备大展拳脚、苦心钻研之际,贺府管家引着一名宫中内侍匆匆而来。 那内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,躬身说道:“萧学士,陛下口谕,召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方才还萦绕着的轻松氛围为之一凝。 萧青梧闻言,沉默了片刻,随即面色平静地应道:“我这就去。” 众人一时不语,还是贺知章率先打破了沉寂,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对萧青梧说道:“既然是陛下相召,萧学士便快去吧,莫要让陛下久等,至于这边……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几张天书,捋须笑道:“老夫虽不通此道,暂且替你督促着,让他们先自行揣摩背诵便是。” 萧青梧对贺知章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,又向李白等人微微颔首,便随着内侍离开了贺府。 一路无话,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,再次来到那熟悉的贞观殿前。 殿门开启,萧青梧缓缓走入,只见李隆基正坐于御案之后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怒。 萧青梧依礼参拜:“臣萧青梧,参见陛下。” 李隆基没有最终的谈判 明明是日日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,但当它们从萧青梧那具皮囊里流淌出来时,那种剥离了所有人气的冰冷,让李隆基莫名感到惊悚。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,眸光微微颤着,试图从熟悉的眉眼轮廓下,搜寻出哪怕一丝属于萧青梧的痕迹。 但是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 这张脸平静无波,眼神空茫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映不出丝毫属于“人”的光彩。 忽然,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。 九五二七既能如此轻易地操控这具躯壳,那原本的萧青梧……她的神魂,此刻去了哪里? 是被压制,是被吞噬,还是……从一开始,就根本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萧青梧? 这具行走于宫廷,与他人谈笑风生的皮囊之下,究竟藏着什么? 萧青梧……她真的还是“人”吗? 李隆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,他强忍着立刻召唤殿外禁军将这“非人之物”拿下的冲动,继续屏息凝神,暗中观察。 而下方的“萧青梧”就那样保持着完美的恭立姿态,没有丝毫的不耐,没有细微的表情变动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得诡异。 这样死寂的顺从,比任何桀骜不驯都更令人心底发毛。 李隆基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试探着将话问出了口:“你……可知朕召你来此,所为何事?” 那具皮囊平静地回答:“陛下宽宏大量,未因臣前日狂悖之言而降罪,反而允臣暂居宫外静思。今日召见,定是念及崇玄馆课业与军国要务,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 李隆基噎了一下,突然就有种诡异的错位感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认了错,又捧了他这个皇帝,还点明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价值所在。 他心里突然忍不住想着,虽然眼前这东西恐怕不是人,但竟然比萧青梧那个一点就着的犟种会说话得多。 心头的惊悚虽未完全褪去,但听着这恭顺无比的言辞,李隆基胸腔里那团憋了数日的郁气,确实莫名地顺了一点。 他冷哼一声,神色依旧威严,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松弛了许多。 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他语气放缓了些许,目光依旧带着审视,“既然提及军国要务……你前番所言火药、望远镜等物,朕可以在原本答应你的赏赐上再丰厚许多,但取缔蓄奴这一条,绝无可能!” “萧青梧”微微垂首,声音平稳无波:“陛下,《孝经》有云,天地之性人为贵。奴婢亦是父母所生,血肉之躯,与士农工商同禀天地之气。今使其世代为奴,视同牛马,可随意买卖鞭笞,甚至夺其性命而罪不及主,此非仁政所宜。” 她略作停顿,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李隆基的方向:“孔子曰仁者爱人,孟子曰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陛下以圣主自居,当体天地好生之德。蓄奴之制,令骨肉离散,尊严尽失,实乃盛世之殇,仁德之瑕。” “且奴婢亦是大唐子民。彼等劳作于田亩,服役于府邸,实为大唐基石。然其既无恒产,又无盼头,终日惶惶,何来忠君爱国之心?若能使天下奴婢皆感陛下仁德,必会勤勉做事,如此则国力必增,远胜于迫其为奴。” “陛下开创开元盛世,文治武功已臻鼎盛。若能革此千年积弊,使万民皆得生趣,必将青史留名,功盖尧舜。后世论及明君,必以陛下为楷模,此非区区武功所能及也。” 李隆基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、却句句在理的话语,胸口那股刚顺下去一些的闷气又开始翻涌。 他几乎能想象到,若是萧青梧本人在此,说这话时必定是满脸的执拗与坚持,而非眼前这空洞眼神下的冰冷陈述。 不对,萧青梧就说不出这么引经据典的话!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,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:这不是萧青梧,这是不知底细的九五二七,与她动怒无益,反而可能落入算计。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,迫使自己冷静下来,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。 “哼,光耀千秋?你说得轻巧!你可知这弊政牵连多广?天下勋贵、世家、将相之门,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?顷刻间取缔,你让这些人如何自处?府邸庄园如何运转?那些失了主家庇护的老弱奴仆,你让他们立刻去何处谋生?冻饿而死岂非你之罪过?!” 他站起身,从御案后离开,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空壳:“再者,天下田亩,多少是由部曲、奴仆耕作?若骤然失了这许多劳力,春耕秋收谁来保障?届时粮价飞涨,饥民遍野,动荡一起,你这就不是仁政,是亡国之举!朕的江山若乱,你担待得起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