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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于以往全是旁观,这还是萧青梧头一次直面李隆基的怒火,其中感受截然不同。  不论他这人怎么样,御极二十多年的强权天子,大发雷霆时那种压迫感,确实非同一般。  萧青梧紧张地握了握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借助这份细微的痛楚来维持镇定和勇气。  她知道自己触动了封建大地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,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  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前方,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想说的话:“陛下息怒,但臣只要这一样,别的什么都不要。”  这种顽固且不加修饰的坚持,如同在本就烧得正旺的火上又浇了一瓢油。 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发笑,他猛地起身,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,强忍着立刻下令将她拖出去的冲动。  他实在想不通,为何她要提出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、反而会惹来滔天大祸的要求?  “这话是你自己的主意,还是谁给你授意?”李隆基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她,“你究竟为何非要行此逆天之事?这对你有什么好处?!”  萧青梧垂下眼,让自己无视对方喷火的眼神,竭力保持语气平稳地回应道:“回陛下,方才所说全是我自己所思所想,与他人没有丝毫干系。”  李隆基顿时更气,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显然在压抑着怒火,继续质问道:“你可知你这句话会得罪天下所有勋贵、世家、豪强?只要朕将你这话放出去,你会成为众矢之的,死无葬身之地!朕给你荣华富贵你不要,给你尊崇地位你也不要,偏偏要这自取灭亡之道?!说!你到底为了什么?!”  面对李隆基连珠炮似的质问,萧青梧的心跳不由加快。  她深吸一口气,迎向那双令人胆寒的目光,说出自己的理由:“因为,我受不了人的地位等同于牲畜,可以被随意买卖杀害。我也不能接受一旦被没入贱籍,后代生生世世只能是奴婢。”  李隆基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,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,面上因着极致的荒诞与震惊而微微扭曲。 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,拔高了声音,断断续续地问道:“就为了这个?!?就因为你受不了?就因为你觉得……这不该是人的活法?”  李隆基顿了顿,语气里一派纯然的不解困惑:“奴婢自然是人,只是人也分三六九等,此乃天经地义。犹如天地有高低,日月有昼夜,人伦有君臣父子。士农工商,各安其分,主仆尊卑,各守其序。此乃维系纲常、安定天下的根本!天生万物,本就不公,各有其命,此乃天道!你如今却要逆天而行,你就不怕引来众怒吗?”  “当然不怕。”萧青梧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说道,“若一个人,仅因为出身或不幸,就连人最基本的尊严都不配拥有,那么我们所建造的煌煌盛世,它的光芒之下,掩盖的又是什么?”  “荒谬!”李隆基猛地一挥袖袍,脸上的怒气再次被点燃,“朕励精图治,方有今日开元之治,海内承平,物阜民丰!你竟敢以偏概全,用这微末之弊,来质疑朕的盛世?!简直是颠倒黑白,不识大体!”  他怒不可遏地喝问:“朕问你,若无此制,勋贵之家、将相之门,数以万计的奴婢仆役如何安置?若顷刻间放归乡野,你让他们何以谋生?一旦失去主家庇护,多少老弱奴仆会立刻冻饿而死?那些高门大姓又该如何维持体统、运转家业?!”  “朕再问你,天下田亩,多少是由部曲、奴仆耕作的?若依你言,顷刻间失了这许多劳力,春耕秋收谁来保障?国库赋税从何而来?!你是要让这万里江山,顷刻间陷入动荡,让朕的天下大乱吗?!”  萧青梧被他这几句充满既得利益者傲慢的质问说得心头火起,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,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双眼,如他一样厉声质问。  “你才是胡说八道,颠倒黑白!照你的意思,难道不依附主家,所有奴婢就活不下去了?!他们没有手吗?不会自己劳作吗?难道不正是因为主家和法律对奴婢的压迫,才使得奴婢只能依附他们吗?!”  李隆基猛地一怔,瞳孔骤然收缩。  这萧青梧,竟敢用如此不敬的言辞面斥他?!  自他登基以来,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!即便是贵为三公九卿,也没一个人敢当面顶撞!  极度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,很快便被暴怒吞没。 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,额角青筋暴起,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鎏金香炉,香灰泼洒一地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  “萧青梧!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朕这样说话?!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?!” 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,声音大得仿佛墙壁都在嗡鸣:“君为臣纲!天地君亲师!你的眼里,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!有没有半点为臣之道!”  他几步冲到萧青梧面前,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高声呵斥:“就凭你刚才这几句大不敬之言,朕现在就能将你拖出去千刀万剐!你真当朕离不得你吗?!”  萧青梧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,声音比刚才更高地回过去:“我说的哪一句是错的?如果连真话都不能说,如果明知是错却因为它是规矩就视而不见,那你口口声声所谓的君为臣纲,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?!纲常就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永远被踩在脚下,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吗?!”  “没有资格?”李隆基怒极反笑,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,“他们生来便是这个命!就如同牛马天生要拉车,禾苗注定要被收割,这便是天道伦常!你如今享受着官身俸禄,站在朕的殿宇之内,莫非就忘了自己是谁,要替那些蝼蚁般的贱奴张目,来颠覆这亘古不变的天理吗?!”  萧青梧跟着冷笑:“怎么,刚刚还在说那些年老的奴婢放出去会被冻死饿死,显得多么仁慈似的,这会又不装了,直接说他们生来就是牛马,活该被收割了?而且我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?我是蓄奴了还是鱼肉乡里了?还是跟你们一样躺在民脂民膏上大口吃喝了?我的哪样不是劳动所得?”  李隆基继续指着她,语气冰冷至极:“朕看你是被那些异端邪说彻底蛊惑了心窍!这天下运行的法则,岂是你这黄毛丫头懂得的?!千百年来皆是如此,自然有其道理!”  “千百年来如此便是对的吗?!”萧青梧的声音更高亢,“千百年来人们还认为天圆地方呢!千百年来人们生病还只知道求神拜佛呢!”  “住口!住口!!”李隆基被她连续的质问和大不敬激得几乎要失去理智,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砚台重重掼在地上,上好的端砚瞬间四分五裂。 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眼神凶狠地钉在萧青梧身上,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告诫他,眼前这个人杀不得,至少现在杀不得,何况他也未必能杀得。  光幕,九五二七,无数关乎国运的秘密,还系于她身!  李隆基猛地背过身去,不再看那张让他怒火攻心的脸,用着最后的克制命令道:“滚!给朕滚出去!!”  萧青梧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,不由嗤笑一声:“说得好像谁愿意待这破地方似的!”  带着满腔怒火,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 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高力士,早就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激烈争执和陛下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喝,正忧心忡忡地向里张望着。  此刻见萧青梧气势汹汹地冲出来,心中更是咯噔一下,连忙上前几步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萧学士,这是怎么了?陛下他……?”  萧青梧正在气头上,此时看谁都像是万恶旧制度的帮凶,更别说高力士这种李隆基身边第一人。  她猛地停下脚步,平复了下情绪,口中硬梆梆地吐出几个字:“没什么。”  说完,她不再理会高力士,抬脚就要离开这里。  然而,刚往前走了没几步,迎面就看到忠王李浚带着两名属官,正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,看样子是有要事禀奏。  萧青梧一看到他,立刻就想到历史上的唐肃宗干的那些好事,再联想到他老子方才那番高论,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,让她看李浚那张沉稳谨慎的脸竟是无比碍眼。  眼见李亨已经走到近前,她非但没有停下行礼避让,反而故意肩膀一沉,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,用足了力气,狠狠地撞在了李浚的肩头上。  李浚哪里料到会有这一出?他本就心事重重,没怎么留意周围,猝不及防之下,被撞得一个趔趄,竟是直接向后跌坐在地,帽子都歪了几分。  他带来的两名属官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搀扶。  【一窝子贱人!】  萧青梧心里骂了一句,自觉稍稍出了口恶气,便在满场殿前禁军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扬长而去,完全不管此番主动挑衅的后果。  李浚被扶着起身,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,脸上的表情因极度震惊而趋近于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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