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令一出,民间议论纷纷,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,觉得朝廷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等微末小事来? 但无论如何,“官府让种的”这几个字自带分量,不少人家还是依言而行,总归也不费什么事。 太医署众人对这项政令心情复杂,推广已被验证过效用的大蒜素确有必要,但至今也没发现什么用处的青蒿,却让人不得不持怀疑的态度。 尤其是医师吴启明,他心里有些不满朝廷在这件事上的草率,未经验证就让百姓去尝试,万一病没治好病势反倒加重了呢? 听着他的牢骚,另一名医师则看得很开,甚至觉得吴启明这种想法简直是自寻烦恼。 “吴医师,何必如此固执?”他慢悠悠地笑着道,“乡野之民一旦患了疟瘴,无钱延医用药,多半也是九死一生。如今朝廷广而告之,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指望。那青蒿遍地都是,不费分文,即便效用不显,也不过是维持原状罢了。” 他抬眼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吴启明,摇头笑道:“既然本来也活不成,试试又何妨?万一真有奇效呢?” 吴启明闻言,神色稍霁,虽仍存疑虑,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不满,等待后续验证。 与此同时,去岁那场别开生面的招贤试,其中名列前茅者该如何安置,李隆基对此终于有了打算。 崇玄馆开办近半载,李隆基越来越能感受到行政效率提升所带来的甜头。 户部账目日渐清晰,工程预算更为精准,各部门报上来的文书也愈发规范明了。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让他对精于数算的人才更加看重。 因此,他很快下旨,准许这些考生自愿进入崇玄馆继续深造,专攻数算,以期培养出一批精通实务的基层干吏。 旨意下达,反响却不如预期。 对多数士子而言,崇玄馆虽是皇帝特设,但“跟随女子学习”这一条,仍让许多秉持传统观念的人望而却步。 他们寒窗苦读,所求乃是正经科举出身,如今却要拜一女官为师,即便这女官颇受恩宠,于许多人看来,终究非是正途。 而且,即便真的要钻研此道,为何不进国子监呢?何至于要跟个女子来学? 最终,仅有五人摒除世俗偏见,或真心热爱这门学科,或因仕途无门另辟蹊径,抑或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举背后的巨大潜力,从而选择踏入了崇玄馆的大门。 萧青梧看着最终只有几个名字的名单,倒也不意外。 她深知有些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改,能有五人愿意前来,已经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。 如此平淡无波的到了六月份,朝堂上却发生一件大事。 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、光王李琚兄弟三人在私宴上酒后失言,抱怨皇帝处事不公,偏袒李浚。 言语间甚至涉及对李隆基本人偏听偏信的讥讽。 宴席未散,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,已被安插在侧的有心人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,火速呈报至御前。 翌日常参,高力士直接将昨夜密奏的内容当庭宣读,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。 “逆子!安敢如此!” 李隆基勃然暴怒,目光如刀地刺向脸色瞬间惨白的太子李瑛:“朕尚在位,尔便敢与兄弟私下联结,非议君父,怨望朝政,诅咒朕躬!如此不忠不孝、无君无父之徒,焉可居储君之位,承宗庙之重?!” 李瑛双腿一软,直接瘫跪在地,痛哭着以头抢地:“陛下,臣昨夜饮了劣酒,神志昏聩,以致狂悖胡言,那些混账话绝非臣之本心!臣对陛下唯有敬仰忠诚,绝无半分怨望之心啊!求陛下明鉴!求陛下开恩啊!” 他哭得情真意切,几乎要背过气去,然而盛怒中的李隆基根本听不进去。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起身,指着李瑛厉声骂道:“一时糊涂便能将朕斥为年老昏聩?喝了酒便敢说朕偏听偏信?你哪里是糊涂,你这分明是积怨已久,借着酒劲一吐为快!你心中可还有半分为人子、为人臣的敬畏!” “陛下!臣不敢!臣真的不敢啊!”李瑛抬起涕泪纵横的脸,试图辩解,“那皆是醉后妄语,当不得真!是有人……有人曲解臣的意思……” “住口!”李隆基高声打断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时至今日,你还敢狡辩?朕看你不仅是无德,更是无胆,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!”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,目光又落在李瑛狼狈不堪的脸上,一字一句地宣告:“太子者,国之本也。不仅需德才兼备,更需忠孝两全。李瑛狂悖失言,怨望君父,德行有亏,不堪为天下表率!朕,不能再将江山社稷,托付于这等不忠不孝、无德无行之徒!” “传朕旨意,太子李瑛,即行废黜,徙居……” “陛下三思!” “陛下息怒!” 口谕还没说完,众臣纷纷出列劝阻,殿内顿时跪倒一片。 废黜太子乃动摇国本的大事,岂能因一时气话而仓促决定?纵然太子有千般不是,也当遵循礼法,交由宗正寺与三省商议后再行决定,岂可因一时之愤而行此霹雳手段? “陛下!”宁王第一个出列劝诫,神情满是不赞同,“储君之位关乎国本,太子纵有过错,小惩大诫谆谆教诲便是,岂可因一时醉语而轻言废立?此非国家之福啊!” 另一名宗室接着出列:“是啊陛下,太子年轻气盛,酒后无状,其行虽可恨,其情或可悯。恳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,给殿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!” 更有言辞激烈者,泪流满面地拜倒在地:“陛下,太子乃国之根本,根本动摇,则枝叶难安!若因此事废黜太子,恐致人心惶惶,朝局动荡啊!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 劝诫之声此起彼伏,或动之以情,或晓之以理,或直言利害。 萧青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,不仅没有半点紧张,反而想就着零食边吃边围观。 太子废不废的她才不在乎,甚至看到他如此狼狈倒霉,她心里还会更暗爽一点。 如果说穿越之初,她对这个能力不足结局凄凉的倒霉蛋还有一点同情的话,去年观稼礼上,对方挥了两下锄头就嫌弃地不停擦手、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举止,让她对此人的印象跌至谷底。 一个能力不足还自视甚高,被万民供奉,趴在民脂民膏上却毫无用处的蠢货,连一点象征性的面子工程都不屑于做,废了才是好事。 所以她乐得看戏,甚至希望李隆基的怒火能烧得更旺些才好。 【9527,你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?有些人根本没必要可怜的。每次当我觉得这人虽然扶不起来,但也情有可原的时候,他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,其实这都是他自找的。】 堂堂太子跟兄弟聚一起说皇帝的坏话,尤其还是李隆基这种强势多疑的人,这完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。 百官心中气急,都什么时候了还火上浇油!你快住嘴吧! 李隆基刚刚因着群臣劝诫而生出的动摇,瞬间再次坚定。 没错,这可不是他罔顾父子亲情,是这逆子自找的!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,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:【但我们还是要说回那句话,李瑛的行为固然充满争议,但将其悲剧完全归因于个人愚蠢或品德败坏,是典型的事后归因。他的处境,深刻地反映了在君主对储君充满猜忌的情况下,一个缺乏政治天赋的继承人所面临的普遍困境。】 萧青梧听得一愣:【什么意思?】 9527解释道:【此时的东宫僚属体系相比唐初已被大幅削弱,太子不再拥有独立的、强大的政治和军事班底,行动受到严格限制,与朝臣、甚至与其他皇子的交往都需格外谨慎,以免引发皇帝猜忌。】 【在这种孤家寡人式的环境下,血缘兄弟往往是太子为数不多的、可以相对放心倾诉的对象。李瑛与鄂王、光王聚饮,从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。他们拥有相似的成长背景,面对共同的压力,更容易产生共鸣。】 李隆基闻言,眉头狠狠一拧,脸色变得更黑。 理解?共鸣?他们共鸣的就是如何怨怼朕这个君父吗?! 【再者,从信息传播的角度看,太子私下里的言论能被如此迅速地呈报御前,这本身就说明了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。在一个缺乏基本信任的环境中,任何细微的言行失当都可能被放大为致命的罪证。】 这番剖析让不少官员暗暗心惊。 太子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,但东宫处境艰难也是不争的事实。 他们从前就没少为太子的处境担忧,只是无人敢点破罢了。 【以及,最重要的是,李隆基从来没有想着好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。】 【为了从根本上防范皇子和宗室结党营私,威胁皇权,李隆基创设了“十王宅”与“百孙院”制度。他将成年的皇子乃至皇孙集中迁往特定的宅院之中,由宦官统一管理,实质上形同高级囚禁。此举固然有效地杜绝了宗室叛乱,但也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