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在唐代,乃至整个帝制时代的科举中,考生的才学与名望本就是一体两面。主考官在评定名词时,不仅看纸面上的答卷,更要考量考生平日的德行。因为一张试卷,终究难以全面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学识。】 【像贺知章这样的文坛领袖,其本身就是一种权威的品质认证。他向主考官或公卿们推荐某位士子,意味着他以自己的个人信誉为此人的才华背书。这在当时是被整个士林认可且通行的规则,并非隐秘的私下交易,而更像是一种公开的、基于名望的风评取士。】 萧青梧若有所思:【我懂了,所以科举跟现代只看分数的考试根本不一样,科举更像是一种综合素质的选拔?】 【可以这样理解。】9527继续解释道,【杜甫的诗才,已在洛水之会上得到充分展现,获得了李白、王维,尤其是贺知章的高度认可。这份认可,本身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。贺知章的推荐,是将这份已经存在的才名,有效地传递到选拔体系中去,使其获得应有的关注。这与依靠钱财或纯粹的血缘关系进行的请托,性质是不同的。】 【更何况,唐代这种并不糊名的科举,从根子上就是不公平的,勋贵子弟甚至可以提前拿到考卷。在这样的大前提下,像杜甫这样没有显赫家世的士子,若连贺知章这等亲近之人的赏识都无法转化为实际助力,那才真是毫无出头之日了。】 萧青梧心里的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些:【原来是这样……我明白了,希望贺老能帮忙吧……】 杜甫唇边那杯停了许久的酒终于喝了进去。 众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,却无人立即起身告辞。 萧青梧正低头整理衣袖,无意间抬眼,正好捕捉到李白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。 虽然表情仍是一贯的散漫随意,但若仔细观察,就能看到此时的神情多少有些可以伪装出来的僵硬,眼中的失落虽只有一瞬,却足以让她看清。 她仔细看了看,确认自己没看错,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:【李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,刚才不还好好的吗?怎么突然就……】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,目光在正与王昌龄谈论乡试流程的杜甫、与神色低落的李白之间转了转,一个念头骤然闪过:【是因为想到自己不能参加科举吗?】 在众人望过来的视线中,李白轻轻咳了一声,立即举杯放在眼前,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。 9527说道:【李白的出身注定了他没法走正规流程参与科举,此刻见友人皆可借此晋身,唯独自己不在其列,心情低落也是难免的。】 李白心中暗哼,这九五二七真是说胡话,他有什么可失落的,他哪一点像是失落了? 他如今位列八品拾遗,不仅能登天子堂,还能日日上朝参政,多少进士出身的熬到白头都未必能站在朝会上。 这般际遇,岂是区区科场功名可比? 萧青梧心里叹息着,她想起历史上李白原本的际遇,心中不由为他深感不平。 【所以说,唐朝的科举制度就是很畸形,身份多加限制不说,考试的内容也很畸形。】 想起平日接触过的那些表面温和,实则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弟们,萧青梧就忍不住皱眉:【就是因为这么畸形的制度,才会让黄巢因为落榜而将士族全都杀光,否则,贵族政治估计还得延续到宋朝去。】 “砰——”地一声脆响,王维手中酒杯掉在桌案上。 萧青梧好奇望过去,对方正垂眼拂着衣袖,整理了片刻才抬眼笑道:“无事,一时失手没拿稳,惊扰诸位了。” 萧青梧没太在意,思绪还停留在自己对黄巢和贵族政治的感慨上。 【贵族政治在唐宋之际逐渐消亡,这个结果是正确的,但将原因简单归结为黄巢的屠杀,论证过程是片面的,也是不准确的。】9527的声音冷静地响起。 【我知道,还有科举的原因对吧?】萧青梧立即回答,【因为科举提拔了寒门,贵族慢慢就下去了,加上黄巢加速了过程?】 【结果是正确的,但论证的过程依旧是简化且不准确的。】9527再次温和地否定,【科举制度对世家大族的削弱,并非仅仅是通过提拔几个寒门官员来分权那么简单。它是一个更长期、更深刻、从地缘和人口结构上瓦解其根基的过程。】 萧青梧被勾起了兴趣:【地缘结构?什么意思?】 其他几人也连忙停下交谈仔细聆听。 【在行卷与温卷之风盛行之前,许多世家大族的力量根植于郡望,即世代居住、经营的地方。他们通过控制地方舆论、垄断教育资源、联姻等方式,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稳固的权力集团。】9527开始详细解释。 【而科举要求考生必须前往两京参加考试,为了增加考中的可能性,士子们往往需要提前数年,甚至十数年离乡,四处游历,拜谒权贵,投献诗文,这就是行卷。这意味着,家族中最优秀、最有潜力的年轻子弟,必须长时间离开郡望。】 萧青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:【所以……人都跑出来了?】 【正是如此。】9527肯定说道,【当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子弟为了前程而长期滞留京城或奔波在外时,他们与故乡的联系便会逐渐减弱。时间一长,原本盘踞在地方,依靠宗族和乡党势力维系影响力的世家大族,其核心成员不断外流,留在郡望本地的,可能不再是家族中最出色的人才。人丁不再像过去那样高度聚集,影响力自然随之削弱。】 【科举制度长远地改变了精英的流动模式和聚集地,动摇了世家大族存在的根基。而唐末的战乱,包括黄巢起义,则是从外部给予了沉重一击,摧毁了他们积累的财富和人脉,加速了这一过程的完成。】 【在这两个原因之外,皇权持之以恒地打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,三种作用共同交织,没有谁占绝对的主导作用。】 萧青梧在脑子里理解了一会这个新的概念,这才恍然大悟:【原来是这样,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寒门起来了,所以士族就下去了呢……】 李白闻言不由弯了弯唇角,旋即又恢复了平静。 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,简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。 纵有科举,然中枢清要之位,岂是那般容易让寒素之辈染指的? 那些寒门子又凭什么能考得过那些累世书香、家学渊博的子弟呢? 他们怕是连像样的《文选》注疏都未曾通读,更遑论拥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藏书、名师指点与人脉的提携。 科场之上的较量,看似公平,实则从起跑之初,便已判若云泥。 世家子弟们自幼耳濡目染,接触的是最上乘的文化资源,得到的是最精心的栽培,科场扬名于他们而言,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,亦是维系家族清望的必然途径。 寒门学子纵有才智,想要跨越这条的鸿沟,谈何容易。 心里翻过这些念头之后,李白方才那点因出身而起的怅惘,此刻在这番宏大而冰冷的历史面前,竟显得渺小起来。 王维没有任何表情,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席间,如同入定的老僧。 日光透过窗棂,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。 太原王氏的荣光,五姓七家的清贵,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耳边掠过的清风。 他想起自己年少离乡,辗转于两京之间求取功名,原来不知不觉间,自己也成了抽空家族根基的一员。 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着,有对旧秩序必然衰亡的了悟,也有对自身所处位置的微妙审视。 片刻的静默后,他缓缓执起酒壶,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,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优雅。 他举杯向虚空微微一敬,似是敬那无可挽回的过去,也似是敬那变幻莫测的未来,所有一切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参透了无常的淡然叹息。 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 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。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。 盛衰兴替,本是常理。执着于门户、科李瑛的委屈 四月,声势浩大的佛诞日过后,一道不同寻常的通文,经由各级官府张贴于各地人流汇聚之处,并由胥吏下乡宣导。 通文内容颇为具体,大致可分为两件。 其一,劝导百姓于屋前屋后适当种植青蒿,并明确指出,若遇寒热往来之症,可尝试以新采的青蒿绞汁服用,或可缓解。文中亦十分谨慎注明,此法只适用于病发初期,若病势沉重,仍需延医诊治,不可全然依赖。 其二,则是宣传大蒜之妙用,鼓励家家种植,以备不时之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