耽搁这一会功夫,萧青梧急忙与众人告辞,脚下生风地赶去崇玄馆,看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 看着她撒腿就没的身影,李白收回目光,转而看向身旁的几人,脸上写满了纯然的不解:“奇也怪哉!《白马篇》拢共不过百余字,文气贯通,意象鲜明,某昔年不过默读两遍,便已烙印于心,随取随用。怎地到了她这里,就如同面对天书一般,硬是记不住呢,这到底有何难的?” 他的困惑极为真实,仿佛在讨论为什么有人不会呼吸一样自然。 王缙闻言,立刻摇着头接口:“太白兄乃谪仙人也,目下十行,过目成诵,自是常理。然于凡夫俗子而言,这百余字嘛……怕是比核算一署一月的钱粮出入还要费神些。” 王维听着弟弟促狭的话语,唇角勾起一抹带笑的弧度:“夏卿既知如此,方才萧学士在场时,何不将这番体谅之言当面陈述?也好让她知晓,御史台王侍御对她期望甚高,竟以度支钱粮相比。” 王缙被兄长点破,也不尴尬,反而坦然微笑道:“阿兄莫要陷我于不义,我这番体谅之语,自然要留待明日课上,向萧学士请教课业时,再委婉道出,方显诚意啊。” 贺知章听了,故意拉长语调:“哦~原来夏卿这般体谅,是另有所图啊。” 王缙顺势拱手,做出一个“您懂的”表情:“御史台还有一桩陈年旧账,涉及度支与地方州府的勾稽,数目缠杂,正头疼得紧,还指望着稍后能寻个时机,厚颜请萧学士帮忙参详参详呢。” 他这话一出,连严肃的严挺之都忍不住莞尔,贺知章更是哈哈大笑,指着王缙道:“好个王夏卿,倒是深谙能屈能伸之道!” 王维唇角微扬,眼中闪过浓厚的笑意:“夏卿前日专程去贺公府上观摩诗道启蒙的光景犹在眼前,在萧学士苦思石头堆高高时,又笑得最为开怀,如今既有相求,唯愿萧学士宽宏大量,莫要与你计较才是。”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毫不客气地戳破了王缙先前看热闹的行径,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。 王缙咳嗽了一声,面上却仍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,仿佛兄长说的不是自己一般。 —— 于是搏斗。 《白马篇》昨天背了一下午,如今倒也差不多了,只是那篇四千字的《西京赋》,对她来说依旧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。 她开着电脑,上面放着《西京赋》的全文,9527正一字一句地为她进行基础的扫盲和文意解析。 【缭垣绵联,四百余里。缭垣指围墙,绵联意为连绵不断,这句是在描述西京苑囿围墙的连绵壮观。】 【下一句,植物斯生,动物斯止。斯,在这里作为连词,无实义,整句的意思是此处生长着各种植物,栖息着各种动物。】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硬塞进博士生课堂的幼儿园小朋友,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,那些繁复的铺陈、华丽的辞藻、生僻的典故,对她来说跟理解黎曼几何中曲率张量的协变导数没什么两样。 她只能依靠9527最直白的翻译,勉强在脑海中拼凑出模糊的概念,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 李白听着往日总说着治国良言的九五二七,此刻竟如一个给幼童启蒙的夫子那般,逐字逐句地给他的好徒儿解释缭垣是围墙、斯是虚词,只觉得眼前一黑,内心一片凄凉。 他崩溃地想着,原本还指望她三日之内领略《西京》之雄丽,如今看来,怕是三十日也难窥门径啊…… 其他默默围观的官员们,听着九五二七这种最最直白粗浅的授课方式,个个都在心中暗笑不已。 若非在庄严的朝会上,只怕早已有人笑出声来。 毕竟数月之前,他们还目睹这位萧学士面对户部乱如蛛网的旧账时,是何等的从容不迫,条分缕析,效率是何等令人叹服。 如今见她对着基础的字词这般愁眉苦脸、如读天书的模样,强烈的反差着实令人忍俊不禁。 就在萧青梧对着“珊瑚碧树,周阿而生”琢磨这到底是写实还是夸张的文学手法时,殿中一名官员的奏报,瞬间将所有正在人的注意力拉回朝堂上。 “陛下,张守珪不日即将凯旋返朝,此番大破契丹、阵斩其王,功勋卓著,寰宇瞩目。然,关于如何论功行赏,还需谨慎定夺才好。” 此言一出,方才还在偷笑的众臣立刻收敛了神色,连带着因学习古文而头昏脑胀的萧青梧也被吸引了注意力,暂时从“周阿而生”的困惑中解脱出来。 一位素来与边将关系亲厚的官员接着出列,声音洪亮地奏道:“陛下,张守珪立此不世之功,扬我大唐国威,震慑四夷,臣以为,当授其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,使其入朝辅政,方能彰显朝廷对功臣的殊遇与倚重!” 话音未落,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 让一个节度使回朝,还要给他宰相的位置,这显然是件大事。 就在这时,中书令张九龄也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此议不妥!” 他向着御座深深一揖,随即直身,言辞恳切地说道:“宰相之职,在于代天子协理阴阳,安抚万民,此乃治理天下之器,绝非可以拿来酬赏军功的官位。” 李隆基沉吟片刻,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:“朕亦知此理,然守珪之功,不可不厚赏,若只授予宰相名号,不使其担任具体政务,可否?” 张九龄毫不犹豫地回答,这次的语气更为锐利:“陛下,名器乃国之重宝,岂可轻易假借于人?况且张守珪甫破契丹,陛下便许以宰相之名,他日若其再建奇功,一举扫平奚与突厥,届时,陛下又该以何位爵来封赏他呢?这岂非赏无可赏?” 历史的困局 【张守珪?我记得你说过,这人好像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?】 萧青梧听这个名字很耳熟,仔细思索,才想起来去年安禄山的死讯传来时,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过。 【是的,安禄山能迅速发迹,离不开其上级张守珪的赏识与重用。除了安禄山之外,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,提还拔了一大批胡将,其中就包括史思明、安守忠、田承嗣等,这些人也是历史上安禄山叛军的核心班底。】 【跟安禄山走那么近……张守珪人品怎么样啊,他是好人还是坏人?】 见她对史思明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反应,李隆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过来。 他派出去的探子们,快把四方边镇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找到一个姓史的将领。 若不是前几天看《祭侄文稿》,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,安史之乱的史,指的就是这个史思明? 安史安史,能跟安禄山并称的,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吗? 这女人以往每次提起这几个字的时候,竟是丝毫没往后者名字上想过一瞬吗?! 就在李隆基气恼之际,9527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,回答了萧青梧那个过于简单化的问题。 【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界定,张守珪是开元年间著名的戍边名将,他治军严明,屡立战功,对稳定大唐东北边境做出巨大贡献。他提拔胡将的初衷,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以胡制胡的战略考量,利用熟悉契丹、奚族内部情况的胡人来对付这些边患,这在当时是普遍且有效的策略。】 【然而,过度赋予这些胡人军权,并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长期经营,使得他们的势力尾大不掉,最终成为威胁中央的巨大隐患……这些长远的行为,并不是当下的张守珪能预料到的。从这个角度看,他既是维护盛世的功臣,也在无意中为未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。他的行为更多体现了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,而非个人品德的卑劣。】 萧青梧自觉抓住了核心意思,迅速回应道:【哦……所以就是他打仗很厉害,是个能臣,但看人眼光不太行,提拔了一堆白眼狼,最后反而害了大唐?】 这番简单粗暴的总结让众人心情复杂。 一些支持张守珪的将领面露不忿,认为此言过于轻佻,抹杀了张守珪的赫赫战功。 一些担忧边将坐大、与张守珪并无私交的文臣则暗暗点头,觉得这几句话虽直白,却切中了要害。 李隆基更是心中凛然,方才自己提议“只授名号,不任实职”时,尚觉得是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策。 张九龄“赏无可赏”的警告言犹在耳,萧青梧那句“害了大唐”的诛心之论更是让他瞬间从高官酬军功的惯性思维里清醒过来。 他何尝不知节度使之弊?自从知晓预言以来,他与心腹重臣无不在暗中绸缪,拆分权柄、增派监军、调整方略…… 但绸缪与能破局是两回事。 边境广袤,敌情瞬息万变,中枢往往如同聋子瞎子,不得不极度依赖边将的个人能力与忠诚,尤其是那些熟悉当地山川部落的胡将。 这“不得不”三个字,便是最大的掣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