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时,一个更深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。 诗仙李白,其才已是惊才绝伦,冠绝当代,即便如此,在后世也仅是“仙”而非“圣”。 这杜甫,究竟得写出何等惊天地、泣鬼神的篇章,得拥有何等超越纯粹文学、足以教化人心的思想力量,才能被后世尊为“圣”? 莫非……他未来并非仅仅以诗名世,而是像孔圣人编纂《诗经》那般,对文章之道有开宗立派般的整理与贡献? 又或是其诗文中蕴含的哲思与忧患,竟能如《论语》一般,足以垂范后世,匡正千百载之士林风气与纲常伦理?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“诗圣”二字深不可测,看向杜甫的目光不由得又深了几分。 杜甫依言在贺知章下首的位置坐下,心头依旧被那两声截然不同的“惊雷”搅得七上八下,思绪纷乱如麻。 他悄悄抬眼,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众人。 陛下、张相、裴相、韩公……这些平日里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人物,此刻竟齐聚一堂,而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,为何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了然与探究? 仿佛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,唯独将他蒙在鼓里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,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 “子美初至洛阳,可还习惯此间风物?” 杜甫抬头,见是王维正含笑看着他,清润的眼神里带着善意。 他连忙收敛心神,恭敬回道:“劳王补阙动问,神都人物繁盛,气象万千,非小子故乡所能及,眼见之处处处皆觉新奇。” 王维微微一笑,尚未接话,另一侧的李白已端着酒杯凑了过来,他显然兴致极高,方才表演带来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。 “子美何必过谦,那日驿馆匆匆一叙,未尽兴也!今日在此相遇,定要与你多饮几杯!”李白脸上带笑,言语间一派熟稔的调侃,“方才我于台上,见你亦在台下观望,如何?某那番云端对饮的说辞,可还使得?” 杜甫心中种种惊疑,在李白热络的招呼下稍缓。 他双手捧杯,脸上浮起笑意应对:“李拾遗风姿,如天人临凡,剑舞诗歌更是冠绝当场,小子唯有心折。” 萧青梧看着杜甫与众人谈笑的模样,心中欣慰不已。 李白和杜甫都是她非常喜欢的诗人,但深究起来,她对二者的情感又有点微妙的区分。 她对李白,是纯粹的仰望,那种情感更接近于追星族对偶像的迷恋与欣赏,带着八百层滤镜,甚至颇有种“李白做什么都是对的”那种感觉。 她欣赏他的才华,惊叹他的风姿,为他每一次潇洒不羁的言行在心中欢呼雀跃,希望他永远那般快意纵酒,如同天上谪仙,不染人间愁苦。 而对杜甫,那份喜欢里,却掺杂了更多来自后世视角的、更为复杂深沉的惋惜。 她知道他未来笔底的千钧重量,知晓他将要承载的苦难与悲悯,因而她在为他如今的青涩锐利感到欣喜的同时,总忍不住带着一丝提前窥见命运轨迹般的悲伤。 【虽然杜甫现在还小,但如果能提前得到大佬们的赏识和提携,将来的路应该能好走很多吧?至少多认识点人,说不定就不用再过得那么苦了……】 她这念头刚落,那道与她截然不同的更成熟冷静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畔响起。 【您说得很对,杜甫未来的命运与创作轨迹,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后数十年的困顿与战乱时期的漂泊。这些经历固然铸就了他沉郁顿挫的史诗气质,但也极大地损害了他的身心健康,并导致大量诗稿散佚。】 温和的女声冷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,仿佛在翻阅一份客观的档案,但这档案的内容却让能听到的众人,尤其是本就对杜甫抱有善意的贺知章、李白等人,心中骤然一紧。 【若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建立起人脉网络,理论上可以显著提升未来的物质生活保障,减少为生计奔波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。这不仅可能延长其创作周期,更可能使其观察社会的视角在深切真挚之外,增添一份因处境改善而带来的、更为复杂多元的维度。这对于他个人而言,无疑是一种命运的慰藉。】 它的话里没有过多情绪渲染,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浓厚的人文关怀。 萧青梧内心沉沉叹着气:【可是你看席上这些人,除了狗皇帝过得好,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啊……】 她这念头刚落,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:【不对!我怎么忘了,李林甫马上要死了哈哈哈哈!那个未来陷害了张九龄、裴耀卿、王忠嗣,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李林甫,现在正关在大牢里等着被清算呢!历史从这里开始已经不一样了!我怎么突然给忘了哈哈哈!】 一股振奋感冲散了她因着杜甫命运而产生的沉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。 【对啊!李林甫一倒台,张九龄裴耀卿不用被贬了,王忠嗣不用被陷害了,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,杜甫的未来肯定也会不一样了!】 9527也跟着回道:【从现状来看,杜甫的命运的确跟历史上所记载的彻底走向了不同。至少,没有李林甫玩弄权术,没有“野无遗贤”的丑闻,杜甫再不济还能通过科举入仕,混个温饱是不会有问题的。】 一想到杜甫未来的人生可能变成一片坦途,萧青梧便忍不住一阵激动。 她相信自己这种心理,是每一个受过教育的正常人都会产生的,哪个热爱唐诗的人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呢? 谁没幻想过,若是能穿越时空,定要将李白从浔阳狱中救出,让他继续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,永远保持着“我辈岂是蓬蒿人”的自信与灿烂。 定要在成都草堂为杜甫送去足够的银钱炭火,让他不必在秋风里哀叹“茅飞渡江洒江郊”。 定要提醒王维避开安禄山的伪职,保全他的清誉,让他余生不必彻底心灰意冷。 定要让王昌龄离开龙标那片蛮荒之地,别让他在归乡路上莫名丢了性命。 …… 一想到这些愿望很可能已经实现了,萧青梧便忍不住的兴奋,甚至激动地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 笑完之后她立刻察觉不对,抬眼扫视四周,发现众人全都一副皱眉沉思的模样,没人注意她这边,心中这才安定下来。 然而与此同时,一个老生常谈的悖论又浮上心头。 【可是……如果杜甫真的就此仕途顺遂,生活安稳,他还能写出那些泣血锥心、流传千古的诗篇吗?这些诗句,不正是源于他切身的痛苦,源于他与底层百姓共同的命运吗?】 萧青梧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无法摆脱的矛盾:【难道一个伟大诗人的诞生,必须要以他个人的巨大苦难为代价吗?用一生的颠沛流离,去换一个“诗圣”的名号,这代价是不是太残酷了?】 席间,能听到她心声的众人,尤其是张九龄、贺知章等文臣,神色也微微一动。 他们比萧青梧更深刻地理解“文章憎命达”的道理,但也同样明白那份“命达”背后是何等沉重的代价。 就在这时,9527那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,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一束理性的光。 【您的思考触及了一个核心的伦理与历史问题,然而,需要明确一点,痛苦并非艺术价值的唯一源泉,安稳也未必会导致灵感的枯竭。一个生活得到基本保障、视野更为开阔的杜甫,其观察社会的角度可能会更加多元和深入。他或许不会重复历史上那条经极端苦难铺就的创作路径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用其他方式,以其天赋的敏感与深刻,去记录和思考这个时代。】 萧青梧怔住了:【你的意思是……】 【我的意思是,我们无需将“诗圣”的成就与他个人的悲惨命运视为不可分割的必然捆绑。】 9527的声音平稳而坚定:【一个免于饥寒、拥有更稳定平台去观察和思考的杜甫,同样有可能创造出伟大的、属于这个新时代的篇章。那可能是另一种风貌的“诗史”,或许少了几分血泪迸溅的凄厉,但也可能多几分沉静深邃的洞察。我们不是在扼杀一位诗人,而是在尝试为他,也为这个时代,开辟另一种可能。】 【你说得很对,是我太钻牛角尖了。】萧青梧顿时觉得心中迷雾尽散,【其实我会这么想,本质上还是害怕,一位顶级的诗人,在不经历生活的历练后,没法再达到历史上他该有的成就。我知道他早期也写过《望岳》这种名篇,但不可否认的是,他的大部分代表作,都是他在经历了磨难之后才能写出来的,你说对吧?毕竟杜甫和李白不太一样嘛。】 席间有人沉思,有人暗暗点头。 他们都明白萧青梧在担忧什么,文章憎命达,这是自古以来文人深信不疑的铁律。 【您的想法是合理且可以理解的,但它基于一种普遍存在却可能过于简化的文学史叙事。】 在众人疑惑且沉默的目光中,9527继续娓娓道来:【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学观念,即文章憎命达,也叫国家不幸诗家幸。我们所熟知的杜甫形象,正是由他安史之乱前后那些最沉痛、最伟大的作品塑造的。仿佛抽掉这些,我们熟悉的那个杜甫确实就不复存在了,但真的是这样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