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。 这道口谕来得太过突然,既未说明缘由,又要即刻前往,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。 颜杲卿自己也愣住了,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。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他一个远在魏州的六品录事参军?他自问在魏州任上兢兢业业,但政绩并没有显赫到足以抵达天听。 “臣……领旨。”他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,连忙恭敬应道。 使者宣完口谕,神态便轻松了许多,笑道:“颜录事,恭喜了,陛下亲自点名召见,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。” 他这话一出,堂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,无论内心作何想法,面上都堆起笑容向颜杲卿道贺。 “恭喜颜录事!” “陛下亲召,前程似锦啊!” “颜录事深藏不露,竟得陛下如此青睐!” 惊异、探究,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嫉妒。几位平日与颜杲卿相熟的同僚,眼中充满了相同的疑问,显然都想知道这份殊荣究竟从何而来。 颜杲卿一一还礼,心中喜悦与疑惑交织,甚至疑惑远远大过其他情绪。 他仔细回想,自己在朝中并无根基,唯一能扯上关系的,便是在长安任县尉的弟弟颜真卿,以及随圣驾在洛阳的堂兄颜允南。可他们二人,一个是新任县尉,一个也只是兵曹参军,人微言轻,绝无可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,还引得陛下特意在年关下遣使来召。 这背后,究竟是何缘由? 刺史虽也满腹疑团,但面上丝毫不露,立刻吩咐下去:“准备宴席,我要为天使接风洗尘,顺道也为颜录事饯行!” 宴席设在后堂,虽不算极其丰盛,但在年关底下也算拿出了州衙最好的水准。 席间,刺史与几位官员轮番向使者敬酒,言辞恭敬又不失热络,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听些风声。 颜杲卿趁着敬酒的功夫凑近使者身旁,状似随意地低声探问:“天使,陛下急召,下官想着是否明日便轻装简从,独自先行赴洛?以免路上拖沓,误了期限。”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,表面是请示行程安排,实则是在试探此次召见的性质。若是寻常问话或临时差遣,他独自快马赶去便是。若需长久停留,乃至职务变动,则另当别论。 使者捻着酒杯,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杲卿一眼,声音也放低了些:“颜录事不必如此匆忙,陛下特意嘱咐,念及天寒路远,允你携家眷同行,正月底前抵达便可。” 颜杲卿心头剧震,握着酒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。 这番话相当于已经明示了,此去非短期述职,而是将在京畿或宫中另有任用,需要彻底安顿下来。 “原来如此……多谢天使提点。”颜杲卿稳了稳心神,连忙为使者斟满酒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 宴罢,颜杲卿带着满腔心事回到家中。 书房里灯烛明亮,妻子崔氏正手持戒尺立于书案旁,趴在案前悬腕练字的颜泉明听闻脚步声,抬头正要去看,随即又被母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,乖乖埋头继续。 “郎君回来了?”崔氏转过头,目光在他脸上一扫,“酒气不重,心事倒重,可是碰上什么事了?” 她说着便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斗篷,拿起布巾开始打理落在上面雪花和水珠。 颜杲卿在火盆边坐下,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 崔氏眉梢微动,没有说话,只等着下文。 “天使还特意嘱咐,”颜杲卿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此去可携家眷同行,不必急于赶路。” 案边传来细微的响动,是颜泉明忍不住偷眼看过来,见崔氏拿起戒尺放在自己手边,立刻又缩了回去,但耳朵却明显竖着。 “携眷?”崔氏瞬间了然,“这么说,不是问几句话就回来的章程了?” “应是如此。”颜杲卿点头,眉头蹙起,“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,陛下何以知我名姓?六郎与阿兄,怕是还没有这等影响力。” 崔氏沉默片刻,接着利落地说道:“荐主是谁,眼下空想无益,事情既然已经定下,抓紧整理行装,准备上路便是。” 颜杲卿嗯了一声,心里又泛起新的担忧。 冬日路滑,车马难行,加之妻子有孕在身,行程安排必须极尽周全,确保万无一失才行。 —— 去年这时候,萧青梧还是宫女身份,可以跟在李隆基身后,默默旁观守岁宴。 今年虽有了崇玄馆学士的正式官身,反倒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,有了新的不便。 按照宫廷礼制,这种皇室家宴般的守岁场合,唯有皇帝的心腹近臣、宗室亲王、以及少数特许的勋贵才有资格列席。她一个新兴的、无根无基的技术型官员,显然不在此列。 对此,萧青梧也没什么遗憾的,该见识的去年已经见识过了,再说李白王维等人同样没资格入席,她也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非要参加的念头。 与其去当个格格不入的摆设,不如去和童二娘子等曾将相识的宫女们围炉闲话,吃零食聊天来得自在快活。 一夜过去,便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元正。 天色未明,洛阳宫城各门洞开,灯火通明如同白昼。 文武百官、各国使臣、地方朝集使等,皆按品阶着对应的礼服,依序由监门卫引导着,沉默而肃穆地列队步入宫城,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明堂。 有失必有得,有了正式的官身,就有资格参与这等最高规格的大朝。 萧青梧穿着跟其他人比起来稍有不同的深绿色官袍,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望着眼前这庄严肃穆、浩浩荡荡的场面,心中不免被深深震撼。 【好大的阵仗啊!感觉有现代大阅兵那种感觉了!】 【我在古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外国人,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万国来朝,原来真的不是夸张。】 【真正的明堂比纪录片里的复原的还要气派啊!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没有万象神宫好听,能改回去就好了,万象神宫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威风!】 【一会我也可以进去吗?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?】 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:【当然可以,以您目前的官职,完全有资格参与元正大朝会。按照礼制,您的位置应在文官队列中后段,靠近殿门的位置。】 萧青梧心下稍安,能进去就好,她可不想折腾这么大半天,结果只能在明堂外面吹冷风。 她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冲动,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,一步步踏上通往明堂的漫长石阶。 越靠近那巨大的殿门,越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庄严肃穆之气。 当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,踏入明堂内部时,尽管有心理准备,心中仍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。 【真的好高……好大……感觉说话都有回音吧?】 殿内空间极为宏阔,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画的穹顶。 萧青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,万绿丛中一点红,她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。 其中尤以那些初次见她的地方朝集使与边疆节度使的目光最为直接,其中除了惊异,还有着掩饰不住的轻慢。 【看什么看!没见过女人当官是不是?】她暗暗翻了个白眼,心里骂道,【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,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!】 她非但没有垂首躲避,反而大胆地抬起头,目光挑衅地扫了一圈,谁看她的眼神最不客气,她就挨个瞪回去。 一位满面虬髯的边将被她放肆的回视弄得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,似乎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。 萧青梧冲他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,然后不再管他,继续瞪下一个。 【不行了,王维在哪?我现在非常需要他!不是说古代当官要求相貌得过关吗?为什么丑男这么多?!】 【人丑就算了,心地还这么不善良,一个个长得跟被马车碾过的山药似的,还好意思吓唬人!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压抑的轻咳与憋笑声此起彼伏。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,"噗"地笑出声来,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。 趁着皇帝还没来,朝会还没开始,许多官员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场一对多的无声的交锋。 时间缓慢流逝着,终于,清脆嘹亮的净鞭之声自殿外响起,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。 “陛——下——驾——到——!!” 等李隆基在轩壁上站定,阶下众人开始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一遍遍地山呼万岁。 【下来换我上去爽一爽。】 几乎是同时,前排一位正躬身的老臣猛地一个趔趄,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,几乎要当场摔倒。 张九龄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萧青梧的方向,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,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