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,进度推进十分缓慢,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,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。 约莫两个时辰后,萧青梧请示了皇帝,宣布考核结束。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,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,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。 来到度支司案前,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、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,只扫了几眼,便看向度支郎中:“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,需耗时多久?”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,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光是想理清头绪,不算核验,至少需一日以上。”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。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:“陛下,今日运用新法,连同初录、核验、汇总,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。且账目关系明晰,若有问题,溯源也更为快捷。”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。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未置可否,又走向工部案前。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,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:“陛下,河工物料账册,以往每核销一次,便需回溯多份文书,且极易纰漏。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,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,实时存量一看便知,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,更重要的是,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,能极大抑制贪腐。” 轮到御史台,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,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,线索明确。 他拱手说道:“陛下,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,确有奇效,且能更快定位疑点。只是……臣等尚未纯熟,耗时仍长,若再习练些时日,效率必远胜往日。” 随后,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,有表现尚可的,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。他并未当场斥责谁,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,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 巡览完毕,李隆基回到位子上:“新法实效,已然分明。朕不苛求速成,然度支、工部等衙署已证明,这并非空论,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,于国于民,大有裨益。”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,语气转为严肃:“元正之后,各衙署须拟定章程,增派得力人手,入崇玄馆潜心修习。朕要看到的,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,革除积弊,提升效能。若再有敷衍塞责、阳奉阴违者……” 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。 “臣等遵旨!”这一次,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。 “萧卿,”李隆基看向萧青梧,“崇玄馆教学,需再接再厉。往后分班、考绩诸事,一律由你斟酌拟定,无须过问任何人。” “遵旨!”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。 皇帝离去后,殿内气氛松弛下来。 度支司、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。 御史台那边,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,对王缙等人道:“虽不纯熟,然方向无误。年后,你我还需加倍用心。”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,脸上少了沮丧,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。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,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,前路依然漫长。 但至少,痛并快乐着的大年初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,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绸,准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。 前夜落的雪尚未化尽,今天又降了新雪,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的魏州州衙,在灰白的天色下,显得苍凉而肃穆。 颜杲卿踩着冻得硬实的路面迈进衙门,皂靴踏过积雪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。 他解下沾满雪粒的斗篷,在廊下用力跺了跺脚,这才推开值房的门,屋内已有数名正埋首于公务的同僚。 岁末的公务堆得比平日更高,各曹报上来的田赋汇总、仓廪清点、刑名案卷等等,皆要赶在元正前审核妥当。 颜杲卿埋首案牍,执笔写下一个个端正严谨的字迹。 他已年过四十,但身形依旧挺拔,眉宇间自带一股端肃之气,即便是这岁末这种人人松懈下来的时候,他仍不放过任何一丝含糊之处。 这是颜杲卿一贯的作风,事无巨细,必求弄个清楚明白。 偶有属吏送来急件,他仍要仔细询问细节,确认无误后方才加盖印信。 午后,刺史推门进来,搓着冻僵的手笑道:“颜录事,今日守岁,府里备了上好的羊羔肉,还烫了酒。忙完这一阵,晚上一同用些,也算应个景。” 颜杲卿起身相迎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使君美意,某岂敢推辞?待核完这几卷便来。” 刺史也不着急,顺便在炭盆边坐下,看着他案头堆积的文书,摇头叹道:“到底是年关底下,你这儿还是一刻不得闲。尊夫人身子近来可好?吾听闻她前些日子被人群冲撞,如今可大安了?” 他问得委婉,实则是知晓颜杲卿的娘子刚有了身子,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。 颜杲卿闻言,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:“劳使君挂念,前次确有些惊险,幸得良医调理,如今已安稳了,后续只需小心静养即可。” 他放下笔稍作歇息,炉火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忧心。 刺史呵呵笑着道:“安稳便好,也算了却内子一桩心事。你是不知,她一直为此悬心,若非你家大郎常来常往,让她能稍解挂念,她怕是早就挺着肚子亲身去府上探望一番了。” 颜杲卿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:“难道我家大郎又去尊夫人那里闹腾了?” “非也,非也。”刺史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须,眼中满是笑意,“你家大郎前日跑内子跟前,盯着她的肚子琢磨了半晌,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她,到时候小娃娃是要从嘴里吐出来吗?” 刺史说完便是一阵大笑,颜杲卿也被童言无忌的长子弄得哭笑不得。 想到长子颜泉明那既期盼又懵懂的小脸,他的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无奈:“稚子之言,让使君与夫人见笑了。这孩子,自得知他母亲有孕,便整日盼着,尽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。” “不妨事不妨事,内子对你家大郎可是喜爱得很,天天盼着他去呢。” 两人闲聊几句,话题又转向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动静上。 “只盼着开春天暖,地气能足些……”刺史烤着火,喃喃念叨了一句,接着又道,“不知那新的堆肥法到底有没有用,司农寺的人说是能增三成地力,不知明年推行下去,究竟能见几分成效……” 颜杲卿接着他的话头说道:“陛下心系农桑,特命人传授新法,总归是桩利民的好事。但愿来年风调雨顺,新政得宜,使我魏州百姓能多得几分温饱便是。” 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 门甫一打开,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禀报:“刺史,洛阳来了使者,现下已到驿馆!” 刺史与颜杲卿闻言,俱是神色一凛。 洛阳来的使者,在这年关岁末、风雪交加之时突然抵达魏州,这绝非寻常。 “可知使者来魏州所为何事?”刺史起身问道,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。 小吏摇头:“使者并未明言,只出示了相关文书,催促着要见刺史与颜录事。” 最后几个字颜杲卿的心猛地一跳,天子使者指名要见他? 刺史眼中闪过同样的疑惑,不敢怠慢,他立刻对左右属官吩咐道:“快,召集众人,随我一同前往驿馆迎天使!” 一时间,原本因岁末而略显松懈的州衙立刻忙碌起来。 颜杲卿压下心头的惊疑,迅速安排人手,自己也整了整官袍,随刺史一行人冒雪匆匆赶往驿馆,驿丞早已候在门口,神色紧张地将他们引入内院。 驿馆内,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正围炉取暖。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。 见刺史等人进来,他从容起身,从怀中取出象征着身份的印信文书递了过来。 “某乃东都门下省差遣,此为凭证,请使君核验。” 刺史不敢怠慢,双手接过,与颜杲卿等几位官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,确认无误后,众人神色更加肃然。 “验明正身,确是天使无疑。”刺史将凭证恭敬递还,率众微微躬身行礼,“不知天使驾临,有失远迎,万望海涵。驿馆简陋,非议事之所,还请天使移步州衙,容本官等略尽地主之谊,为天使接风洗尘。” 使者面容矜持地微微颔首:“有劳使君安排。” 一行人又簇拥着使者回到州衙正堂。 他并未急于宣示来意,而是先接过热茶,连饮了几口,稍微歇了口气,这才正式表明来意。 “请颜录事接陛下口谕。” 颜杲卿连忙出列,躬身肃立:“臣,颜杲卿,恭聆圣谕。” 使者并未摆出过分庄严的架势:“陛下有言,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,即刻启程,前往东都见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