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某,李白,字太白,陇西人氏,现忝为右拾遗。今日得见杜郎君,方知何为璞玉浑金。” 李白向杜甫还礼,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杜甫身上,唇角始终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 他看着杜甫依旧茫然但礼貌倾听的神情,唇角笑意愈浓:“今日随季真先生与汝阳王同来,亦是欲与杜小友结个文缘。” 杜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官职,依旧感到十分困惑。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,看对方气度不凡,又能与贺知章、汝阳王同行,想必也非寻常人物。 他只能依着礼数,再次微微欠身:“小子见过李拾遗。” 李白笑着点头没有说话,这份知晓“秘密”的微妙感觉,让他对杜甫生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好奇与亲近。 知道一切的贺知章与李琎,目光在这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。 一个是未来的诗仙,一个是还没扬名的诗圣,两道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交相辉映、光耀千秋的星辰,首次相遇,竟是在这间狭小简陋、堪称寒酸的驿馆之中。 此情此景,让知晓内情的贺知章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慨叹。 那些断续听闻的、来自未来的心声碎片,为眼前这平淡的初晤,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朦胧色彩。 也不知史笔将如何勾勒这看似寻常的一刻?后世之人在遥想这“仙”与“圣”初次交汇的瞬间时,又会赋予其怎样浪漫的遐思与传奇的色彩? 贺知章的思绪仿佛挣脱了身体的桎梏,倏忽千里,于时空的长河上一掠而过。然而目光却又被炭盆里跃动的火苗牵引着,最终又落定于这间略显局促的现实斗室。 自然而然的,他忽然忆起李白初入宫那一日,萧青梧在众人脑海中掀起的、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激动尖叫,那魔音贯脑般的冲击力至今想来仍觉后怕。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庆幸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。 嗯……万幸那丫头此刻不在这里,否则,就凭眼前这一幕,他这把老骨头,就算多长出三个脑子,怕也抵挡不住那番“魔音”的折腾啊。 打假力士脱靴 这几日,杜甫实实在在地陷入了某种甜蜜又茫然的困惑之中。 先是文坛泰斗贺知章与汝阳王李琎联袂而至,这已是足以让他晕眩半日的殊荣。 紧接着,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,又有两位五品大员,寻到了这处略显偏僻的驿馆,口中亦是同样一番“久仰才名,特来拜会”的说辞。 这种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近乎折节下交的行为,偏偏上演了还不止一两次。 后面甚至又有几名品级更低的官员也找上门来,口口声声说着“钦佩杜郎君锦绣文章”,一问到具体的诗作,却又偏偏答不上来,这就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。 最令他费解的是,无论是尊如贺公、汝阳王,还是那些绯袍青袍的官员,在一番言辞恳切、态度谦和的交谈之后,总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请求——请杜郎君留下墨宝,以为纪念。 杜甫虽觉怪异,但碍于情面,加之心中那份被认可的欣喜,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,或写一段旧日习作,或即兴赋诗几句相赠。 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不过寥寥数行字的纸片收起,脸上纷纷露出某种近乎心满意足的神情,杜甫只觉得心中的迷雾又浓重几分。 他向来对自己的才华信心十足,自认诗赋一道,不弱于任何人。但这接二连三、层级悬殊的拜访,被这般交口称赞甚至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,还是将这份信心冲击得摇晃起来。 自己的诗名,何时竟已传到东都,并且能引得如此多高官显贵屈尊降贵。 难道自己的才华真的已经出众到这份上了……? 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,也太过密集,仿佛一夜之间,他杜子美之名已传遍洛阳权贵之耳。可他自己分明记得,入洛以来,除了与父亲旧识略有往来,他并未如何张扬,更不曾将诗稿四处投献啊…… 这背后……莫非有什么蹊跷? 是有人想借此构陷,拖他们父子下水? 可父亲不过是奉天令,在京兆尹治下亦不算显眼,何德何能竟引来如此多的关注?又或是朝中倾轧,有人想利用他这无知小子,行那借刀杀人之计? 这个念头刚闪过,杜甫立刻在心底狠狠否决了,脸上甚至因这片刻的猜疑而泛起一丝惭色。 “不可如此揣度!”他在心中告诫自己,“季真先生何等人物?那是海内文宗,士林领袖,德行之高洁,岂是那等构陷之辈?我若连季真先生都怀疑,岂非成了忘恩负义、心胸狭隘之徒?” 对贺知章的无条件信任,让他将所有不好的猜测全都抛之脑后。 可若不是阴谋,那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热情与推崇,又究竟从何而来? 二十岁出头的杜甫困惑地抓着脑袋,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。 —— 元正前夕,朝堂上下进入了年终冲刺般的紧张状态。 朝会时间因密集审议来年预算、人事及地方考核等事务而大幅延长,相关文书堆积成山,礼部与太常寺等负责庆典的部门几乎是连轴转。 朝会结束之后就要进行考试,这既是对萧青梧工作结果的阶段性验收,也是决定着行政系统未来能否革新的重要时刻。 萧青梧深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,上朝的时候,她还不忘与9527讨论题目的难易程度。 一心二用的时候,突然就听到李隆基在上面宣布,说让高力士代他回长安主持某项祭祀的活动。 【李隆基真的好信任高力士,太子都比不上吧?】 萧青梧带着感慨的心声在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。 【我以前一直以为,高力士就是个虽然受宠,但是没什么权力的普通太监呢,来了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,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啊。】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。 高将军虽权势煊赫,却始终谨言慎行,从不因圣眷正隆而跋扈张扬,即便朝中清流对权宦多有微词,但面对高力士这般人物,也难挑出什么错处。 高力士本人静静站在御座之侧,面容沉静如水,仿佛那被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。 【那这么说来……】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个流传极广的典故,【李白是真狂啊,竟然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,现实里我可没见过哪个打工人喝醉了敢指着顶头大领导骂的,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漫长了吧?但是李白就敢。】 这句一出,洛城殿内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了,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扫视。 让高力士脱靴?! 这李白是疯了不成?!高力士是何等人物?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,权势滔天的内侍监!莫说一个八品拾遗,便是宰相见了也要客气三分,王子公主见了都得敬称一声“阿翁”的存在!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狂放不羁来解释了,完全就是找死! 就算他以后成了诗仙,那也是以后的事,现在不还得在高将军手下讨生活吗?! 高力士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,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白,眉头微微蹙起,平静无波的面容上,终于裂开了一丝被人冒犯的不悦。 即便他城府再深,骤然听闻自己将来被一个小官如此当众折辱,心中也难免震怒。 事件主人公李白更是浑身僵硬,脸上血色瞬间尽褪,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。 他未来竟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?!让高将军为他脱靴?! 他就算再疏狂,再不通世务,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,他又不是傻子,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? 若真做出这等事,莫说仕途,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! 这……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,彻底疯了不成??? 李白下意识抬眼,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、隐带寒意的目光,心头更是猛地一沉。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,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,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,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。 【事实上,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,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。】 【假的??】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,【可是,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,都说过这事啊?纪录片也说错了?】 【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,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,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。】 9527继续给她解释:【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,都没有脱靴的记录,而且从逻辑上来讲,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。首先,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,李白仅为翰林学士,没有正式的官职,二人地位悬殊,除非李白真的疯了,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