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刚才呢?”任思礼问,“一百五十万美金,你先跟舒辛说了,才跟我说。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?” 周制片的嘴唇动了一下,目光垂下去,落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。 “任导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他顿了顿,一脸豁出去的表情,“饭桌上提的一百五十万美金,实际不用那么多。合同上写一百五十万,对外是巨星客串的价。但真正给他的出场费…没那么多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剩下那部分,补到崔钰那边去。” 任思礼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了。“阴阳合同?周制片你真是做大了哈?” 周制片没有否认。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塌着。 “这种事在国外拍戏很常见。”他的语速变快了,像是在给自己找更多理由,“进项走片酬,出项走制作费,只要数目对得上,账面上没问题,没人会仔细查每一笔钱去了哪。手续上需要你签字,你早晚得知道。” 他抬起头看着任思礼,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。 那个表情让任思礼想起几年前的那件事——有关崔钰。 任思礼沉默了几秒。怪不得那天周制片在车里眉飞色舞地说“崔钰那边你可以放心了”。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,风从底下往上吹,吹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晃。 “如果舒辛发现了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任思礼往前走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步,“你坐牢都有可能。阴阳合同,做假账,虚构支出——哪一条都够你进去的。” 周制片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边的地板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“舒辛不会知道的。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这件事只有对方、你和我三个人知道。对方偷偷接私活,藏都来不及藏,肯定也不会说。只要咱俩不说,没人会知道。” 任思礼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崔姐的事,周制片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没事的,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“行业惯例。” 然后崔姐就回来了,带着五百万的要求,带着那句“你跟周云涛合作一天,我都不会再参与”。 上次的承诺和现在的承诺叠在一起,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意。 “我不同意。”任思礼说。 周制片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圆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不同意。”任思礼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,“崔姐那边的五百万我出,你别这么做。” 周制片猛地站起来。床垫弹了一下,发出吱呀一声。 他看着任思礼,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,“你拿什么出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在滨海那片新楼盘买了楼王?你手上哪还有现钱?” 任思礼没有回答。但他清楚,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装作不知道了。 崔姐的事他当时没有站出来,他一直后悔到今天。 “这件事你别管了。”周制片语气决断,“我自己来。” 任思礼往前走了一步。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,他甚至能看清周制片眼角那几道细纹。 “你玩得过舒辛吗?他连你签对赌的时候在想什么都猜得到。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搞什么?他今天点你那句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?” 周制片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,也没敢看任思礼的脸。 “我不同意,不是怕你牵连我。”任思礼说,“我是怕你最后把自己玩进去。你之前不是还告诉我要小心舒辛吗?怎么到你自己身上,就什么都不明白了?” 说完,任思礼退后半步,语气放平了一些,“反正这件事我不同意。如果你非要这么做,我肯定会告诉舒辛。” 他停了一下,“崔姐那边,我来想办法,你别再这样了。” 他转身走到门口,没再看周制片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门锁咔哒一声,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。 任思礼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。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靠着墙。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能看到外面的停车场和远处的海面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 任思礼不知道周制片是真的觉得能瞒过去,还是已经走投无路到只能赌这一把。 但不管是哪种,他都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。 他拿出手机,屏幕映出他微皱的眉头。 他打开和舒辛的对话框,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,停了大概几秒,随后干脆拨出了电话。 铃声响了。他攥着手机,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。 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。 嘟——嘟——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空着的手揣进兜里,又拿出来了。 嘟——嘟—— 他忽然想挂掉。手指抬起来,要按那个红色的按钮。但就在这时候,那边接了。 “喂?”舒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 “任导,有事吗?” 3,908字07-11 任思礼最终还是没能把周制片的事说出口。 如果周制片今晚能自己想明白,如果周制片明天一早来找他说“任导,我想了想,你说得对”,那他就不用走到那一步。 “没什么事,”他说,“跟你说一下,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,可能得休一天。” “哦。”舒辛那边安静了一下,“就这个?” 任思礼抿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,眼里的光暗下去。“嗯,就这个。” “好…我知道了。”舒辛顿了顿,“那你来找我?” 任思礼愣了一下。“嗯?” “如果明天要休息,”舒辛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,“要不要来找我?” “来,我这就来,给我位置。” 任思礼挂掉电话,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。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半分钟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朝电梯走去。 出租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。 舒辛住的酒店比剧组那栋大了不少,大堂里铺着深色大理石地面,前台的人穿着制服,弯腰点了一下头。 任思礼报了一个房间号,电梯把他带上五楼。 门开了。 舒辛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,头发像是刚洗过,还没全干。 他看到任思礼,嘴角弯了一下,侧身让开门口。 任思礼走进去,站在客厅中间,没有坐。 舒辛的房间比他想象的大,客厅连着卧室,落地窗外能看到海。沙发是深色的,茶几上放着一瓶水和一盒没拆的烟。 他环顾了一圈,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舒辛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任思礼才说了进门的第一句话。 “你叫我来干什么?” 舒辛低笑了一声,“还能干什么,叫你来聊天?” “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聊?”反正任思礼自己不是那种会晚上把人叫到酒店来“聊天”的人。 舒辛看了他两秒。“你不想来?” “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来了?” 舒辛没说话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 海面上的灯在远处忽明忽灭,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。 面对任思礼,他总感觉没办法说出轻浮的话,那些套路和辞令,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哑弹。 舒辛叹了口气:“卧室有个投影仪,要不要看个电影?” 任思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好啊。你想看什么类型?我推荐给你。” “什么都行,先来吧。” 两个人走进卧室。投影仪悬在天花板上,幕布挂在床对面。 床很大,被子是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。 舒辛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好的家居服递给任思礼。“给你穿这个。” 任思礼接过来,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,没说什么,进了浴室。 水声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门打开的时候,任思礼穿着舒辛的衣服走出来。 上衣肩线在他身上窄了一些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小臂。短裤到大腿中间。不合身,但肥瘦还算合适。 他站在浴室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 舒辛已经靠在床头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屏幕上暂停在一部电影的开头,深蓝色的画面,一行白色的片名字体。 他看了任思礼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 任思礼走过来,掀开被子钻进被子里,靠在床头。 被子拉到大腿的位置,他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,然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幕布。“开始吧。” 舒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按了播放键。 片头的音乐响起来,弦乐加钢琴,很轻,像水在流动。 画面切到一个城市的全景,灰蓝色的天空,楼群在远处。 “这个你看过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