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阳光铺在宫道上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朱标背着手走在前面,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,也轻了许多。
朱文堃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怀里抱着一件玄色薄氅,是预备给祖父添的。
宫道两侧的树木不知什么时候冒了新芽,嫩绿的小粒缀在枝头,一簇一簇,像随手点了上去。
朱标抬头看了一眼。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几年,从十三岁入主东宫那天起,每天来回不知多少趟。
可从前走路,眼睛要么盯着脚下的砖,要么盯着手里翻开的折子,从未往天上看过。
原来天竟可以这样蓝。武英殿西侧偏殿的檐角上,一对燕子正衔着泥,一点一点往梁柱上垒。泥丸小得几乎看不清,一个挨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。
朱标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:“你曾祖当年,晨起从不让人叫。寅时三刻,乾清宫准亮灯。
批折子,见大臣,批折子,见大臣,一天下来要和几十个人说话。
你曾祖惜时如金,最厌烦的就是废话连篇。不管文臣武将,见了他有事说事,说完了赶紧走人。谁敢绕圈子,他张口就骂。”
朱文堃听得认真,微微点头。
“当年有个御史叫茹太素,上了一道万言书。吴谨言在御前读,读了两刻钟,才读完几段。
你曾祖顿时坐不住了,把吴谨言骂了一顿,叫人把茹太素传上来,问他:‘用十句话,能把事说清楚么?多一句,打死你。’”
朱文堃嘿嘿大笑起来:“曾祖年轻时就这么霸气。那个姓茹的御史,还以为在科场写文章呢,洋洋洒洒上万字,曾祖哪有工夫听他磨牙?”
朱标看着孙子笑得痛快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父亲在世时,跟他说的话不多。小时候还逗他几句,教他骑射,背《论语》。
后来他封了太子,父亲跟他说话就越发简省了。
不是“这件事办得不好”,就是“那个折子再推敲推敲”,从不闲聊。
父子之间隔着一张御案,隔着一方印玺,隔着一整个江山。
可父亲对允熥,就不一样了。
允熥进宫请安,父亲总要留他坐一坐,问他这些日子在读什么书,见了什么人,听说了什么趣事。爷孙俩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都说些什么呢?
翻来覆去,无非就是渡江,无非就是鄱阳湖,无非就是北伐。
那些刀光剑影的旧事,那些血与火的年月,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讲,允熥一遍又一遍地听。
讲的人不腻,听的人也不烦。
好汉不提当年勇。一个人总把当年挂在嘴上,就说明他真的老了。
而一个父亲,是永远不会在儿子面前示弱的。
他永远要端着,要强撑着,要让儿子觉得,他是一座不塌的靠山。
可在孙子面前,老了就是老了,累了就是累了,不用撑,不用端,想说什么说什么,说错了孙子也笑,笑得比谁都肆意。
朱标想着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朱文堃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爷爷,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朱标笑了。
“后来茹太素想了半天,讲了三句。
‘成由勤俭败由奢,南京奢靡之风日盛,不刹住恐蹈前元覆辙。’
你皇祖听完,又骂了他一顿。说:‘这样讲不是很好吗?为啥绕圈圈?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