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四,天授十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。
寅时末,奉天门外已经有了人影。天还黑着,宫墙上挂的素绢灯笼没摘,光色淡黄,照得石狮子半明半暗。
辰时初,奉天殿朱漆大门开了。
这座殿比武英殿大,也高。丹墀三层,殿内七十二根柱子。以往大朝会都在武英殿办,今日改在奉天殿,大臣们心里也没太在意。
朱标升座。
太子朱允熥侍立在左,太孙朱文堃侍立在右。文臣以蜀王朱椿为首,武臣以楚王朱桢为首,文左武右,依班排列。
朝拜,山呼,礼成。
朱标扫了一眼阶下,问:“永平侯和长兴侯,为何没来?”
朱椿怔了一下。
谢成、耿炳文去年就退了,两个老人,走路都打颤,去年腊月太庙大祭是拄着拐去的,累得在配殿歇了半晌。这样的大朝会,还叫他们来做什么?
他出班答道:“禀陛下,谢、耿二人昨日就遣儿孙往文渊阁递了告假条。”
朱标道:“去请。”
阶下文武百官,心里都是一动。
致仕的老侯爷,起不来床也要请来。今日要公布的事,小不了。众人心照不宣,猜的都是迁都。
凌汉出列,请求致仕。朱标好言慰留了几句,说他年事虽高,眼力还好,再帮朝廷看两年折子。凌汉叩首退下。紧接着焦芳也出列,也是请致仕,朱标也慰留了。
随后解缙奏了几件礼部的事,无非是太学开春的释菜之礼、各国贡使的馆驿安排。傅友文奏了户部的,无非是各省钱粮起运的期限。张温奏了兵部的,无非是春操的章程。
都是日常事务,奏得也快,批得也快。
辰时三刻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成拄着拐先进来,耿炳文跟在后面。两个老人走了半座皇城,额上全是汗,进殿先请罪。朱标赐了座,就在殿门边上,一人一张圈椅。
人到齐了。
朱标轻咳了一声,朝夏福贵扬了扬眉。
“宣旨。”
夏福贵捧出一卷黄轴,出列,展轴,念。
旨意不长。内阁拟的,措辞四平八稳:朕承皇考遗志,营建北平新都,于今十载。兹定于年内,迁都北平,以就天下之中,以固社稷之基。
念完,殿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。
迁都喊了二十年。从洪武二十四年喊起,吵过,争过,折过人。蓝玉清漠北,朱棣清西域,徐辉祖长驻北平主持营建。
快十年了,花进去的银子海了去,北平那套班子,六部、都察院、兵马司,架子早就搭起来了。太上皇宾天,哀期满,即行迁都,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大臣们并不意外,只是心里各自算开了账:年内,今年年内。宅子要卖,家小要动,跟了半辈子的下人、囤了半辈子的东西,全都要动。
解缙出班,问了一句:“陛下,迁都之后,南京谁留守?”
朱标答:“太孙。”
众人点头。太孙留守南京,皇上和太子北上,两头都有人坐镇,四平八稳。
答完了这一句,朱标看了阶下一眼,又看了一眼夏福贵。
“宣旨。”
夏福贵却没动。
他捧着个黄木匣,往后缩了半步,脸上的肉绷紧了:“陛下……这……”
朱标面有愠色,“嗯?”了一声。
夏福贵哆嗦着从匣中取出一卷黄轴,双手捧着,迟迟不展开。
“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