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天还没亮,南京城就醒了。爆竹声从城南响到城北。孩子们穿了新袄,在巷口追着跑,压岁钱时不时掏出来数一遍。
各衙门封印,大门紧闭,只留一个侧门供人进出。
可兵部、五军都督府、禁军、五城兵马司是例外,签押房里有人轮值。
兵部一个值夜的主事,天不亮就接了江淮来的加急塘报。他展开扫了一眼,是漕运河道结冰、船只有滞留的例行禀报。
五军都督府值房,朱桢昨夜就没回去,桌上摊着一幅京畿卫所的舆图,他在上面用朱笔圈圈点点。
禁军值房,徐增寿一大早便到了。自打上回被皇帝骂了一顿,他老实多了。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,哪处宫门换班、哪队人马值夜,他都看得很仔细。
五城兵马司的院子里,一队巡兵正领了年节加菜银,排着队签字画押。傅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签押房。
大过年的,街面上斗殴的闲汉少了,火烛倒是得盯紧点。他打发了四队人马,分头去各坊巷巡夜。
这几个衙门的人,一年三百六十日,轮值轮休,从无整衙门封印的时候。年头岁尾,别人歇了,他们不能歇。
一个兵部老吏跟新来的书办说:“你当咱们为什么不能封印?前线的塘报不挑日子,敌情不挑日子。兵部尚书要是回乡享清福去了,鞑子打过来,谁接折子?”
书办点头应是。
与此同时,南京城里的官员们,难得歇上几天。
解缙在家里铺开宣纸,与几个同僚写诗唱和。傅友文叫人把书房彻底清了一遍,把去年账册打捆装箱,腾出半间屋子堆新册。
邹元瑞在工部值房里翻来覆去算了三天河工账,末了骂了一句“去他娘的”,把册子一合,回家喝酒去了。
正月里,秦淮河沿岸铺子全开着,灯笼换了新的,卖的照旧是胭脂水粉、绸缎珠花。
茶馆里坐满了人,谈的不外乎是去年一年的事。有人说皇庄分了,家里亲戚分到了几亩地。有人说远洋行今年要扩船,谁家要是能搭上船,今年就发了。
热热闹闹,安安稳稳。年味还浓着。
正月初九,各衙门开印。
一大早,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,所有的衙门都取了封条,大小官员按班到岗。
户部签押房里,书吏们第一件事是烧水、泡茶、擦桌子。案上的簿册码得整整齐齐,等着各司来领。
傅友文到的比平日早,先在签押房里看了一圈,又去各司转了转,见人都到齐了,才回公房坐下。
茶刚泡上,外头报:“曹国公来了。”
傅友文放下茶盏:“请。”
李景隆进了门,拱手笑道:“傅部堂,开印大吉。”
傅友文还了一礼,请他对面坐下。书吏上了茶,退出去。
李景隆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:“老傅,说好的八百万两现银,你筹了多少?”
傅友文面不改色:“三百二十万两。”
李景隆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看着对面那张算盘脸。
“多少?”
“三百二十万。”
李景隆笑:“你年前怎么跟我说的?江南几个大府,光是盐商、漕运、丝商几家,凑五百万两不在话下。现在跟我说三百二十万?”
傅友文低头吹了吹茶沫子:“九江,你也知道,市面上现银就那么多。年前那波宝钞换银,已经收了大头。开春之后,银根还没松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的,我拿五百万宝钞抵。”
李景隆把茶盏往案上一搁:“五百万贯宝钞,抵五百万两银子。你当我是头一天做买卖的?”
傅友文哂笑道:“少在我这胡嚷嚷,宝钞不照样买船,照样买货吗?”
李景隆拿指头点着案面,“远洋行一年分红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八百万两现银投进去,年底分红能到三成往上。你拿宝钞抵,到手折色又打折扣。我那些股东,回去怎么跟他们交代?”
傅友文不紧不慢:“那就按五百五十万贯抵五百万两。”
李景隆:“七百万贯抵五百万两。”
傅友文:“六百万贯。再多,户部章程过不去。”
李景隆:“六百万就六百万,那我要优先提货权。远洋行在江南采买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市舶司这边,头一批先供我的船。”
傅友文想了想:“行。但有一条,不许拿这批货去炒价。”
李景隆笑了:“我是那种人?”
傅友文斜了他一眼,“你是什么人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李景隆与他一击掌,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