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,汤山大营号角照例响了。各营整队报数,炊事棚生火。
把总们扯着嗓子喊:“今日歇操,太子殿下辰初来劳军!”
队伍里嗡的一声炸了:“不是点验么?”
“点验改劳军了。陛下亲口传的旨。”
“练了三个月,就等着这一日,怎么说歇就歇?”
一个滁州兵把嘴一撇:“歇还不好?俺脚指头冻掉半个了。”
旁边人踢他一脚:“没出息的货,殿下不看咱们放铳,看什么?”
“嘿嘿,看咱们吃饭啊。”
哄笑声里,张辅从中军帐出来,环视一周,笑声立刻没了。
张辅道:“殿下来,不是来看戏的。营里照常打扫,号棚照常整洁,饭堂照常生火。谁给我出了岔子,辎重营报到。”
他停了停又说道:“昨夜皇爷五千两赏银到了,各营加肉菜。肚肠油水早刮干净了,今日吃顿好的。”
这回没人笑了,嗓子眼里全在咽口水。
五千两,一万六千人,摊下来每人三钱多银子,听着并不多,可那是白给的。京营欠饷一欠就是半年,兵们几时见过朝廷倒找钱的?
各营伙食棚里,昨夜就把肉炖上了,香味顺着风刮遍大营,操练场上人人心痒。
张辅背着手在营里转了一圈,看见号棚檐角有蛛网,伸手抹了。守门的一队兵瞧见了,不用吩咐,回去把全营檐角都检查了一遍。
辰时初,营门外马蹄声起。
太子车驾到了。前导是东宫仪仗,后面跟着一长串大车,车上盖着油布,隐隐透出酒香肉香。
随行的有楚王朱桢、景国公曹震,还有三位穿公服的:御史台一个年轻御史,兵部一位清吏司郎中,五军府一位断事官,姓吴,名叫吴诚。
三个人,三种心思。
御史是来看有没有逾制的,郎中是来对账的,吴诚是来看毛病的。
车到营门,太子没有进帐受礼,撩开车帘就下来了。
“不必整队。”他抬手一压,“今日不动操,列什么队。”
张辅抢步上前:“臣张辅,叩见殿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太子虚扶了一把,目光越过他,“营门很干净。”
“回殿下,昨夜擦的。”
“谁擦的?”
张辅一怔:“守门的一队兵。”
太子点点头,抬脚就往里走。随行众人面面相觑,只得跟上。
朱桢快走两步凑到太子身侧:“殿下,犒军的章程,是先祭旗,再赐酒,受礼在将台。”
“章程是给人看的。”太子头也不回,“先去看伤病棚。”
伤病棚里躺着四十几个兵。操练崴了脚的,冻坏了手脚的,还有两个装填时烫了手的。
太子在每张榻前都停了脚,问怎么伤的,疼不疼,军医给不给药。
一个烫了手的小兵肿着半条胳膊,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。
太子看了他的伤,扭头问军医:“烫伤药是营里自备,还是兵部拨的?”
“回殿下,专款专账,药是兵部营缮可……不对,兵部武库司按月拨的,账在墙上贴着。”
太子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三样东西:饷银发放名册,粮草支取账目,伤病用药单子。名字、数目、日期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