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云只有薄薄一层,宫城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,太阳之下亮闪闪的。
朱允熥出了文华殿,背着手往北走。转过武英殿,西边隐隐传来一阵笑。
梅园的墙,宫里头数它高,为的是挡北风,护住园里那几十株老梅。
墙角雪还没扫净,压着几丛枯黄的萱草,枝条上挂着冰凌,太阳底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笑声从里头一阵一阵漫出来。笑得最响的是宝庆,另两个是文瑾和文瑞。
院里似乎有雪团砸在地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接着是宝庆“哎呀”一叫,“文瑞,冰死我了!你坏!”
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墙里头大呼小叫,笑作一团。
“一群疯丫头。”朱允熥摇着头笑。
过了一小会儿,文瑾的声音起来了,念的是陆放翁的词:
“驿外断桥边,寂寞开无主。”
宝庆插了一句什么,文瑞“嘘”了一下,便噤了声。
文瑾接着往下念:“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着风和雨。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。”
到最后那一句,她念得更慢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
墙里头静了一静,紧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响,大约是文瑾折了一枝梅,递给了宝庆。
宝庆咯咯笑起来,声音又脆又亮,把方才那点清冷一下子冲散了。
朱允熥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,把肩上的落雪拍了拍,继续往前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,也就没看见,那枝梅从墙头探出来半截,又被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。
乾清门外,夏福贵正立在亭子里,看几个小太监扫雪。亭子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,夏福贵隔一会儿就抬头瞅一眼。
见朱允熥过来,他忙迎上两步,弯了弯腰:“殿下,太孙也在,替陛下捏肩呢。”
朱允熥“嗯”了一声,拾级而上,掀帘进去,暖阁里热气直往脸上扑。
西窗底下摆着一张乌木矮榻,边角磨得发亮,上头铺着半旧的青缎褥子。窗纸新换了高丽茧纸,外头雪光透进来,满屋子都是白亮亮的。
朱标盘腿坐在榻上,面前搁一盏茶,手里捏着一卷折子。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,在他眉眼前绕一绕,便散了。
文堃跪坐在后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搭在祖父肩上,一下一下捏着。
朱允熥脚步停了一息,忽地有些恍惚。
二十来年前,他也常跪坐在这张矮榻上。只是那时候,盘腿坐在上头的是皇祖。
皇祖比父皇难伺候多了。
不是嫌他捏得轻了,问他是不是没吃饱饭,就是嫌他捏得重了,问他是不是应付差事,光想着跑出去玩。
捏得正好时,皇祖也不说好,只眯着眼哼一声。
那时候,皇祖最是絮絮叨叨,能从午门外的石狮子,扯到高丽使臣进贡的人参,再扯到今年黄河又决了口子。
说着说着,又忽然问他一句:“你爹今儿在文华殿说了什么?”
他那时才十四五岁,哪里答得上来,支支吾吾半天,皇祖便哈哈大笑,说他是个小糊涂蛋。
如今换上父亲,只安安静静坐着闭目养神,一副很享受的模样。
朱允熥站了这么几息,朱标抬了抬眼皮,淡淡道:“来了?坐。”
朱允熥收住神,走到侧面锦凳上坐下。夏福贵进来上了茶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文堃见祖父发话,从榻上跳了下来,笑眯眯道:“爹,我替你也捏捏,解解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