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闹了半个月别扭的老天爷突然气顺了。雪铺天盖地落下来,一片一片,像撕碎的棉絮。
宫城一夜之间换了白头,琉璃瓦上压着厚厚一层。宫道两旁松柏压弯了枝条,风一过,雪便噗噗地往下掉。
傅友文走在宫道上,靴底踩进新雪里,咯吱咯吱响。年关将近,宫里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气。
两溜小太监正踩着梯子修剪廊下的花树,把旧红绸取下来,换上新绸。
廊下站着两个宫女,一个扶着梯子,另一个踮着脚往钩子上挂灯笼,底下的嫌挂歪了,梯子上的说灯笼没歪,是你眼睛长歪了。
宫墙根下还堆着几堆没扫净的雪,几个粗使太监正一锹锹往车上铲,给正路腾出地方来。
铲雪的人手冻得通红,却一个个有说有笑。
傅友文怀里揣着那本册子,越往里走,越觉得心头发沉。
进了文华殿,他忍不住先痛骂勋贵白瞎了好地,骂着骂着忽觉无趣,册子往上一递,垂头丧气站在一旁。
朱允熥翻看着总册,不禁冷笑,“册载九千四百顷,实有一万二千四百余顷,整整多出三千顷,这还仅仅是南京周边…好啊。。。。。真好啊!”
傅友文躬身道:“殿下,地契之外,尽是侵占之田,若依律追缴。…”
朱允熥把总册“啪”地合上,扔回案头:
“兵法云,围师必阙。真把人逼到悬崖边上,满城勋贵必定抱团喊冤,反咬户部丈量不公,说尺子有鬼。改制才刚搭起架子,这一网下去鱼全吓跑了,谁来承担?
你平日总嫌南京地价虚高,如今三千顷地落进户部手里,不偷着乐,反倒先嚷嚷开了?昔日旧账一笔勾销。地能安安生生收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当年在浙江清丈田亩,闹出惊天血案,全国士绅联动,连南京城也被百万流民占满,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勉强抹平。
想到这一幕,傅友文只得顺坡下驴,长叹一声道:
“那便依殿下旨意,按地契原额作价。市价十八两,折算七成五,合下来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九万两。
朝廷要是不把这笔巨款给李景隆送过去,南洋商行拿什么出海生利?明年拿不出分红,勋贵们照样反咬朝廷空手套白狼。。。”
朱允熥神色未变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加印宝钞。”
“又加印宝钞?”傅友文一愣。
朱允熥又道:“加印一千五百万贯宝钞,划入户部专账,专款专用。”
傅友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
“殿下,行不通的!南洋各国番商只认真金白银!拿宝钞运到南洋去买香料苏木,人家擦屁股都嫌硬!”
朱允熥道:“谁让你把宝钞运到南洋去了?南洋不认宝钞,大明国内认。
拿着这一千五百万贯宝钞,在江南、湖广、山西,向那些大粮商、大盐商、大钱庄收现银。
以钞换银,再拿收上来的真金白银,一两不少地注进远洋商行里去。”
傅友文倒吸一口凉气,跳着脚大声叫道:
“殿下使不得!朝廷越急着要银子,市面便越恐慌,银价便抬得越高,到头来物价飞涨,江南非乱套不可!
太子爷,您行行好吧,不要动不动就打宝钞主意了!臣受不得这等惊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