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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8章 豪赌上（第1页）

进了十一月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，南京乌云压城，天仿佛随时要塌下来，偏偏一片雪也不落。

户部书吏冻得缩着脖子，抱着鱼鳞册进进出出。

文华殿暖阁里，朱允熥把一份教令掷在案上，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：

“着户部会同工部，加紧丈量勋贵退出来的庄田草场。开春之前，务必要把所有的地，按丁佃给会种田、想种田的农户。绝不能误了春耕。”

傅友文捧起教令，愁眉不展：“殿下，日子太紧了。满打满算，不到两个月。”

“紧也得办。”朱允熥把朱笔往案上一搁，“地已经进了户部的仓，佃不出去，那就是死地。死地不生粮，不生粮就得生乱子。”

傅友文不再多言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
回了衙门，头一件事便是打发快马去江北，把正在督修灌渠的邹元瑞给拽了回来。

邹元瑞风尘仆仆赶到户部，大氅一甩，扔在椅背上，搓着冻红的双手，问道：“活儿怎么分？”

傅友文铺开舆图：

“总共有十一处。江宁、句容、溧水三处最大。我亲自走江宁，你带营缮所和屯田司走句容、溧水。余下的，分给下面八个清吏司。

各路配齐铁步弓、水准仪。带三套底册，一套随行点验，一套留府存底，一套回部碰账。三张对不上，推倒重丈！”

邹元瑞摇头苦笑：“太子催命似的逼，今年这个年，衙门里谁也别想安生了。”

傅友文冷着脸补了一句：“少废话，老实干活，带上干粮下田。规矩先立下，只认弓尺，不认人情。”

头一站便是江宁，那里是徐家庄田。

天刚蒙蒙亮，傅友文踩着清霜到了田埂上，举目一望愣了半晌。

这片地从秣陵关一直铺到大江边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引自南山的水渠如青龙贯穿全庄，渠水清冽。

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，土质油润细腻，松散不黏，这是江南顶顶上等的膏腴水浇地。

可顺着田垄往前走，傅友文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
大片上好熟地里，竟荒着半人高的蒿草，底下地皮早冻结成坚硬的白壳。

随行庄头缩着手跟在后头，傅友文扭头盯着他：“这地，多久没翻过了？”

庄头赔着笑：“回部堂大人，咱庄上是一季稻，秋里收了，歇冬呢。”

傅友文冷笑一声：

“三岁娃子都知道，江南早稻收了赶种晚稻，冬里还能套一茬冬麦或者油菜。这么肥的土，你们徐家，就让它长草歇冬？！”

庄头支支吾吾：“佃户少…各房支使不匀，忙不过来。”

“放你娘屁！忙不过来？”

傅友文指着光秃秃的荒原，

“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，两条腿的佃农满城都是！你们徐家占着茅坑不下蛆，南京城粮价虚高，少不得你们一份功劳！徐增寿就是这么打理祖产的？”

庄头把脖子缩进袄领子里，不敢接茬。

傅友文沿着田埂往深处走，没走半里地又刹住脚。

旁边一条主渠水流正旺，灌口的石闸明明大敞着，水却顺着塌了半截的缺口，全漏进了荒沟里。

而闸口下方十几亩水田，早已干裂出纵横交错的口子，缝深得能塞进大半个拳头。

傅友文抠出一块土疙瘩，在掌心里碾得粉碎，转头怒喝：“这处灌口归谁管？”

庄头脸色发白，低声道：“回…回大人，是二爷外房小舅子管的段。”

傅友文冷哼一声，懒得再问。

在徐家的地里走了一整天，傅友文气得胸口疼。

地契上写得四至分明，落到地头上，却被啃得支离破碎，管事的占一截，庄头霸一块，底下书办再扣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