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大早,户部门口还没泼水洒扫,徐府马车就到了。
徐增寿顶着两个熬得血红的眼珠子,领着几个粗壮家丁,把一只包着铁皮的樟木箱抬进大堂。
傅友文刚坐下喝头道茶,见这阵仗,忙道:“二爷,您这是…”
徐增寿恼着脸,把一摞地契拍在案上:
“江宁、溧水、上元,徐家名下六百二十顷庄田草场,全在这儿。老宅祭田留了九百亩,多一分都没有。傅尚书,您老点验吧。”
傅友文抓起地契粗粗一翻,倒吸一口凉气。
徐家交得比别家都狠,连几处上好的水浇地,带泉眼的果园庄子全交出来了,简直是倾家荡产的交法。
李景隆晃晃悠悠踱步进来,手里提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,见状乐了:“哟,二叔来得真早。”
徐增寿正眼都不看他,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名帖扔给李景隆:
“府里四个庶出的混小子,名字生辰全在上面。送福建水师,或者南洋商船,淹死了最好,省得徐家收尸。”
李景隆讪笑两声,拍了拍徐增寿肩膀,低声道:“二叔,您是聪明人。往后,徐家大富贵还在后头呢。”
徐增寿也不答话,转身就走。
傅友文看着那只箱子,喃喃道:“连徐家都扒了层皮,这金陵城里…是真变天了。”
同一时刻,城北三十里,汤山校场。
深冬的荒野一览无余,朔风抽在人脸上生疼,地面冻得半硬。
一万六千八百人的底子,今天刚凑齐第一批五千六百人。
校场上乱糟糟一片。左边是刚从浙西、淮北募来的良家子,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,缩着脖子,拢着手,满脸惶恐。
右边是讲武堂分来的年轻底层生员,背着铺盖,规规矩矩排着队。
而中间那两三百号人,却最扎眼。
那是各家公侯伯府塞进来的次子,庶子,还有家里顶不中用的管事家丁。
这帮人临出门前,老子娘千叮咛万万嘱咐“不许惹事”,
可养尊处优惯了,看着营房泥泞破烂,草席四处漏风,火气全顶在脑门上。
“这他娘是给人住的?连府里的马厩都不如!”
“老子在江宁营当百户的时候,参将见我都客客气气的,把老子弄到这荒郊野岭喝西北风?”
“带兵的是谁?就那个在五军府天天抄账册的张辅?毛都没长齐的雏儿,也配管老子?!”
一个刺头兵痞骂骂咧咧,把发下来的大馒头往泥水里一砸,碾了两脚,恶狠狠骂道:“这他娘的是人吃的吗?
点将台上,张辅就那么冷冷地站着。
他换了一身铁甲,甲叶子擦得干干净净,腰间挂着一口雁翎刀,面无表情。
楚王朱桢坐在大帐里烤火喝茶,景国公曹震连面都没露,整个大营,全压在这个从五品的佥事肩上。
一个老书吏捧着名册,凑到张辅跟前,小声道:
“张大人,中间那帮刺头,是汤家、冯家还有几个侯爷府上送来的。
带头闹事的那个,是汤耀祖本家侄子汤六,在旧营里混了十几年,横得很,要不…先好言安抚安抚?”
张辅没搭理他,朝身后亲兵比了个手势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聚将鼓骤然砸响,在旷野上激起一阵回音。
校场上杂音弱了下去。
张辅走下点将台,一步步走到那群刺头面前,泥水溅在他皮靴上。
汤六斜着眼,抱着膀子冷笑:
“张大人,咱们是奉旨来当差的,可不是来要饭的。
这营房连扇窗户都没有,吃的全是拉嗓子的麸糠,弟兄们身子娇贵,受不住这罪!
您要是没本事弄来好的,趁早写折子回朝廷,换个能办事的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