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的清晨,魏国公府后厅,徐增寿正对着账册发怔,徐添福、徐膺绪坐在下首。
门帘一挑,一个小内侍悄步进来,说道:“二爷,皇贵妃娘娘请您进宫说话。”
弟兄三人面面相觑,徐增寿手一抖,账册啪地合上,心里先咯噔了一下。
妙锦自幼性子恬淡,进了深宫更是万事不沾。
往年进宫,无非是逢年过节磕个头,扯几句闲话,连半盏茶都坐不满。
像这般正经八百派人来召,还是头一遭。
换了衣裳进宫。一路上,徐增寿两腿发虚,越琢磨越不是滋味。
前几天令娴回府,把满门老小骂得狗血淋头。
那丫头自小同妙锦最亲,如今又是东宫太子妃。
满城勋贵排着队退田,唯独徐家按兵不动,令娴在妙锦跟前吹吹风,还不是张嘴就来的事?
正因为妙锦平日从不插手外头的事,这冷不丁的召见,才越发叫人后背冒凉气。
到了坤宁宫侧殿外,内侍进去通传。
徐增寿在廊下立着,拿袖口按了按脑门上的冷汗。
不多时,嬷嬷出来福了一福:“二爷,娘娘叫您进去。”
徐增寿整了整衣冠,提心吊胆迈进殿门。
徐妙锦端坐在上首,一身素色宫装,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念珠,正极慢地捻着。
后头两个老嬷嬷垂手屏气,泥胎木雕一般立着。
徐增寿抢上两步,撩袍跪倒:“臣徐增寿,参见皇贵妃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徐妙锦声音极轻,“给二爷看座。”
锦凳搁在下首,徐增寿侧着半拉屁股挨上去,两手扣着膝盖,腰杆挺得笔直,半点不敢松懈。
殿里静得怕人。念珠一颗挨着一颗,微不可闻地轻响。
徐增寿坐了不过片刻,后颈冷汗就顺着领子往里淌。
良久,徐妙锦才淡淡开口:
“二哥,令娴跟我说了,满城公侯都在退庄田,退草场,连常家、蓝家都交了。
单单你稳如泰山。怎么,嫌太子说话分量不够,你这是等着陛下亲自来请你?”
徐增寿心口狠狠一抽,最怕的事到底来了。
他硬着头皮道:“臣…臣还在盘算。”
“盘算什么?有什么好盘算的?”徐妙锦手里念珠倏地一停。
徐增寿忙道:“府里张嘴吃饭的人太多…田一下子全退了,南洋那边分红又得等到明年,一时接不上溜,怕是…无以为继。”
徐妙锦抬眼看向他。那一眼极淡,徐增寿却觉得如芒在背。
“汤家交了,冯家交了,郭家交了,蓝家里也交了。”徐妙锦一字一句,“谁家的人少?怎么别人过得去,到了你手里就过不去了?”
徐增寿哑口无言,分不清妹子问的是家事,还是背后替天子问国事。
他越想心里越发毛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。
徐妙锦盯着他看了半晌,冷笑了一声:
“大哥把家交给你,你就管出这么个烂摊子?竟然沦落到,缸无隔宿之粮,手停口停的地步了?”
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徐增寿满脸通红。
“臣…臣有负圣恩,有负娘娘…”
“少扯这些虚的!我不想听!”徐妙锦冷声截断他,“上回令娴带回府的那二十万两,银子呢?”
徐增寿肩膀一抖:“还了外头的旧债,又…又贴补了些家用…”
徐妙锦声音拔高了半寸:
“二哥,你到底借了多少亏空?你今天报个实数,我拿私房替你全还了!”
“从今往后,别再让我听见‘借债’这两个字!钱多多花,钱少少花,非得弄到债台高筑吗?”
“咱们家并非生来富贵,祖上三代都是赤贫之家。是因为父亲跟着太上皇出生入死,才得来了这荫封!”
徐增寿脑袋快贴到胸口,恨不得往地砖缝钻进去。
殿里又落入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