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没亮,曹国公府门前就排起了长队。
三十来乘小轿、七八辆青帷马车,把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。
来人全裹着厚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见了面也不搭话,只管把手里的木匣、锦袋往前递。
李景隆披着件玄色氅子立在台阶上,笑眯眯地一一点头。
侧厅里,管家领着几个书办支开三张长案,接一份,验一份,登记一份。
汤耀祖来得最早,交上来的地契装了满满一尺见方的黄花梨匣子。
蓝春来得最晚,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,把个蓝布包往案上重重一丢:
“四百顷,全在这儿了。庄上的佃农,你看着办,别饿死人就行。”
李景隆笑道:“放心,少不了一口稀的。”
日上三竿,地契收齐,整整装了两大樟木箱。
李景隆换了身官袍,乘车直奔户部。
初冬的日头白晃晃的,车出西长安街,李景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街面上照旧是绸缎庄、银楼、大酒楼,招牌擦得锃亮。
几个绸缎商人醉醺醺从楼里出来,打着饱嗝拱手作别,上轿的上轿,骑马的骑马。
可车子一过三山街,景致急转直下。
城墙根底下搭着一溜破席棚,竹竿撑着,冷风一卷哗哗作响。
棚外蹲着的人衣衫褴褛、脸色灰败,全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筒里。
一个妇人坐在泥地上,怀里的奶娃饿得直哭。
几个半大孩子赤着脚追着马车跑,伸出乌黑皴裂的小手,嘴里乱喊:
“老爷,赏口吃的吧…老爷…”
李景隆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半晌没吭声。
他心底里门清。
南京城外的地,看着是万顷沃野,可真要摊开算,皇庄占了三成,公侯勋贵占了三成多。
剩下那点民田,还全攥在大盐商和大户手里。
真正长年刨土的庄稼汉,手里捏着的田地连一成都不到。
地少人多,地价就炒上了天,比浙江、湖广生生贵出两倍。
地价一涨,粮价跟着疯涨,外省一石米七八钱,到了南京城里就是一两四钱。
朝廷养着这满城的兵马官吏,全得吃粮,粮价贵一倍,军饷俸禄就得翻一倍。
户部年年喊穷,年年拿漕船从湖广江西调粮进京。
沿途漂没、船工损耗,几十万两白银顺江打了水漂。
全天下数南京赋税最重,商税最肥。可到头来,竟一面秦淮河夜夜笙歌,一面城墙根卖儿鬻女。
车子停在户部衙门前,李景隆命人把两口大樟木箱抬上堂去。
傅友文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抬头见是他,把笔搁下:
“国公爷大驾光临,有何见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