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几十号人,大眼瞪小眼,连口粗气都没人敢喘。
正僵着,棉帘子忽地被一把掀开,炸起一声破锣似的大笑:“李九江!请客不叫老子,你是皮痒了想挨军棍?!”
常昇大踏步闯了进来,一身熊鹘圆领袍,腰间铜带勒得紧紧的。
李景隆忙堆起笑迎上去:“哎哟,二舅!您老人家掌着军务,日理万机,我们这帮游手好闲的混账,哪敢去后军府扰您清静?”
常昇斜了他一眼,抬手就是两拳,一拳硬邦邦砸在李景隆肩窝,另一拳捶在胳膊上。
李景隆被砸得身子一歪,揉着肩膀陪笑:“二舅,您这手上…还是没个轻重。”
“少跟老子扯淡,谁叫你嘴里没句人话!”
常昇往主位旁边大椅上一瘫,抓起桌上茶盏灌了一大口,随即“呸”一声吐出半片茶叶:
“九江,你请的这叫什么鸟客?连一滴酒都不见,尽拿这烂树叶子糊弄人!”
李景隆挤兑他:“有这碗茶就不错了,换做去您开平王府,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乎的。”
满厅的勋贵子弟憋不住,低低哄笑起来。
常昇冷眼在厅里兜了一圈,收了笑:
“行了。太子在文华殿坐着,特意打发我来看看,你们这群败家子,到底想通了没有?”
李景隆叹了口气,摊了摊手:
“二舅,您瞧瞧这满屋子爷。茶水热了三道,凉了三回,屁都没憋出来一个。我这嘴皮子快磨出血了,人家压根不接茬。”
常昇脸色骤然拉了下来,腾地站起身,抬手挨个虚点过去:
“一个个缩着脖子给谁看?!太子还能害了你们?汤耀祖!冯诚!郭镇!蓝春!从渡江打太平那年算起,老子问你们,大明朝亏待过你们哪一家?!”
汤耀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:
“常二哥,天地良心,祖宗的功劳不提,咱们也没对不起朝廷啊!”
“放你的狗臭屁!”
常昇两个鼻孔直喷粗气,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你把你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、表侄堂舅全塞进京营,名册上占着千户、百户的缺,整日里在秦淮河抱粉头、摇骰子!
连营门朝哪儿开都摸不清,月月领空饷领得手发酸!这也叫对得起朝廷?你汤家的老脸,皮比城墙还厚!”
汤耀祖被骂得脖子通红,羞恼交加地吼道:
“废话少说!光会骂我们,那你常家交不交地?!”
满厅几十双眼睛,“唰”地全聚到了常昇身上。
常昇冷笑一声,胸脯拍得砰砰作响:
“老子全交!除了几百亩祭田,常家在江宁、句容的庄田草场,一亩不留,全退给户部!你满意了吧?”
他喘了口气,扫视全场,眼神极凶:
“不仅交地,我已跟太子递了话,开平王府四个儿子,全打发到晋王麾下效力!”
这话一出,满厅瞬间炸了锅。
蓝春坐直了身子失声道:“二哥,你疯了?!四个全送走?你舍得?!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!”常昇斜睨着他,“天潢贵胄都送到极东去了,我常家的崽子凭什么在南京享清福!”
厅内鸦雀无声。谁都知道常昇平日里最护犊子,这决心有多大,已经不用多说了。
常昇也不看旁人,拿脚踢了踢蓝春的椅子角:
“眼皮子抬高点!别整天盯着南京城外那几顷烂泥巴地!你蓝家占的地不少,一年能抠出几个子儿来?
舅舅当年在捕鱼儿海横刀立马,何等威风痛快,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娘们唧唧的玩意儿!”
蓝春被这么一激,霍然站起:
“肏!老子认了!四百顷上好庄田,交给朝廷折股!再挑两个最能打的浑小子,送去倭国孙恪大营里效力!”
常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笑道:“这还像开国功臣的种。”
李景隆笑眯眯地抚掌:“姜还是老的辣。二舅这一巴掌抽下来,比我说半天大道理顶用多了。”
有人带了头,底下防线立时松动了。
郭镇站起身:“九江,郭家在江北退八十顷地出来,我送两个儿子去厦门水师当水手!”
冯诚跟着咬牙:“冯家退一百八十顷,家里老三老四,随朝廷调遣!”
汤耀祖磨蹭了半晌,见风头全偏了,瓮声瓮气道:
“我…我也出一百五十顷!先送一个儿子出海试试,要是淹不死,再送第二个!”
有了这几个大头挑梁,剩下的侯伯世子们不敢再扛着,纷纷交头接耳,三十顷、五十顷地报出声来。
管家忙不迭拿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