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偏殿里,朱允熥案头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。
自日本、朝鲜、琉球一路往南,密密麻麻标满了航线和港口。
李景隆轻手轻脚进来,躬身行礼:“臣李景隆,叩见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
朱允熥手里拿着铜尺,在南洋一处狭长水道上比划着,
“收了多少张借条?朝廷整顿京营,倒把你整得倾家荡产了,真是始料未及。”
李景隆嘿嘿一笑:“钱是王八蛋,花了再赚。这事儿殿下就别管了。”
朱允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真够大方的。你李九江,成南京城最大的老财了。”
李景隆苦笑一声,垂手道:
“殿下就别寒碜臣了。都是打小的交情,一个子儿不借,于心何忍啊。可臣明白,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两样。”
朱允熥冷笑了一声:
“那年孤让你牵头办远洋贸易行,拉满朝勋贵入股,他们是怎么回你的?”
李景隆低声道:
“他们说,银子扔海里连个响都听不着,不如在京畿多买两顷水浇地,旱涝保收。
前三年没见着分红,郭镇跑来跟臣拍桌子,蓝春带头退股,汤家连本带利全抽走了。就二舅看在殿下面子上,没撤。”
朱允熥淡然道:
“满朝公侯,就你李九江是个憨子。不但不退,还把家底全砸了进去,一年一年跟着孤往里添。
怎么,如今看着你一年分润三四十万两雪花银,他们穷得快要卖官袍了,倒想起管你借钱了?”
李景隆叹了口气:
“到底是一起长大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可救急容易,救穷难。臣今天来,就是想请殿下给拿个主意。”
朱允熥走回案后坐下:
“前几天孤把话说得很明白了。谁再敢把手伸进新军里,孤就剁谁的爪子。”
李景隆忙道:
“殿下放心,这点分寸他们还是知道的。那都是一群怂货,嘴上嚷嚷得凶,真触太子逆鳞,他们谁敢?”
“光压着不管用,得让他们心甘情愿。”朱允熥拿出一份文书,扔在桌上,“远洋行该扩股了。”
李景隆笑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,再拉他们进来?”
朱允熥敲了敲桌面:
“当年他们嫌风险大。如今满剌加早通了,东洋倭寇早荡平了,哪一趟船回来不是三五倍的利?银子白花花摆在跟前,再看不懂形势,那就是真该饿死。”
李景隆略一沉吟,谨慎问道:
“殿下打算怎么准他们入?若是让他们空手套白狼,这帮人的胃口怕是填不满。”
朱允熥冷笑一声:
“把他们在京畿围占的庄田、草场,全都作价退给朝廷,按亩折算成南洋商栈的份子。
朝廷收了地,正好安置裁下来的军户;他们拿了份子,安安心心坐地收利。
每家出两三个成器的子侄,去登州、厦门、广州的水师,或者南洋商队当护航水手。
三年不死,考过讲武堂水战科,孤给他们升管带、统领。再想在家躺着吃空饷,门都没有。”
李景隆心头通透得像一面镜子。太子这手也太绝了。
拿海上的暴利,换地上的兵权;用远洋的真金白银,收回京畿的田地草场;
再把这帮惹是生非的世家子弟,从南京的花花世界,发配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,替大明开拓商路。
既全了勋臣富贵,又拔了京营的毒瘤,顺带还给水师养了一批将领。
“臣……佩服。”李景隆深深躬身,“殿下这一招,当真是釜底抽薪。”
“行了,少拍马屁。”
朱允熥摆摆手,
“这事办起来不容易,由你牵头,舅舅在旁边帮衬着。他当年没退股,说话有分量。”
李景隆想了想,又问:
“若是有人认不清形势,非咬着从前的旧路不放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