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慷慨陈词,勋二代们诚惶诚恐。
李景隆却心如明镜:这事才起了个头,绝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掀过去的。
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已是后半夜。
书房里点着四盏灯。桌案上摊着两摞纸,左手一摞是借据,右手一摞是名单,都是今天刚送上来的。
他没急着看,先倒了半碗温茶,一饮而尽。
管家进来添水,他摆摆手:“出去,把门掩上。”
门合上。李景隆往椅背上一靠,翻起左手那摞借据。
头一张就是徐增寿的。三十六万两,拿徐家城南三处铺面、两处庄子做押。
他心里默算:三处铺面一年的租银,好年景也不过两千五六百两。两处庄子,收成再好,折银不到三千。
三十六万两的债,光利息一年就是小一万。光靠这些押品,二十年也回不了本。
李景隆把这张搁到左边,又翻下一张。汤耀祖,二十五万两。冯诚,二十万。蓝春,十八万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底下那张,他笑了。
郭英刚死不到一年,家里连白事带下葬,据说花了快八万。
如今郭镇也来跟他借钱,数目不大,十三万两,话却说得极客气:九江,你看着给。
李景隆把这张也搁到左边,然后翻右手那摞名单。
这份名单不是借钱的,是他自己拟的。
上头几十行,每一行是一个勋贵府上的名头。
底下缀着几行小字:禄米几何,赐田几何,实收几何,去年卖了几处庄子,家里几房太太、几位公子、几个小姐,有多少人吃闲饭。
这不是一天两天攒的账,是攒了几十年的账。
李景隆从第一行看下去。
魏国公府。禄米八千石。赐田三百顷。这是洪武年间定的数,看着体面得很。
宝钞坚挺,一贯折银九钱六厘。印钞局是他管着的,这一条他比谁都清楚。禄米八千石,折银差不多就是八千两。
赐田三百顷,地契上写着徐家的名。可收租子的时候,能收上来六成就算不错。
佃户欠,管家中饱,子弟私卖,一层一层刮下来,剩不到两百顷的实收。
两百顷良田,一年租银,撑死了八千两。
徐家一年实收,拢共两万两出头,听着不少。
可徐家有多少张嘴?
正经主子几十口,妾室一房一房,孩子一个接一个,再加上管事的、跑腿的、看门的、养马的,上上下下几百号人。
光这些人的月钱和饭食,一年就得七八千两。
这还不算别的。
李景隆提笔,在徐家那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去年中秋,徐府后院摆席三十桌,一夜花银两千两。
江宁一个从七品县丞的年俸,不过五十五两。徐家一顿中秋宴,吃掉了一个县令四十年俸禄。
一个读书人从童生熬到死,一辈子也挣不到两千两。
李景隆把笔搁下,又看下一行。
冯家。禄米六千石,赐田二百八十顷。去年冯诚在秦淮河上买了个歌女,花八百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