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边夜风透着凉意,水面波光潋滟,沿岸酒肆灯笼连成一片,后湖边上一处僻静园子里人声鼎沸。
这里是曹国公府别业,外头黑黢黢,里头抱厦暖阁里,却是暖香扑鼻,酒气熏天。
紫檀圆桌上,炙羊腿滋滋冒油,各色名菜流水似地撤了又上。
席上坐了七八个人,全都穿着锦缎常服,领口微敞。
坐主位的是李景隆,一身宝蓝织金圆领袍,头戴软巾,正端着银酒壶给下首斟酒。
下头坐着的,不是公侯世子,便是军府重臣之后。
蓝玉的儿子蓝春、汤和的儿子汤耀祖,冯胜的儿子冯诚,还有几个在京卫里挂着虚衔的勋贵二代。
酒过三巡,菜没吃多少,火气却越烧越旺。
蓝春把银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,酒水泼出来半边,咬牙道:
“九江,今儿没有外人。你是太子红人,你交交底,文华殿里…到底是什么想头?!”
李景隆慢条斯理把酒添满,瞥了他一下,皱眉道:
“朝廷编练新军,旨意是武英殿盖了印发出来的,楚王挂帅,曹震副之,写得明明白白,你是不识字,还是咋的?喝了两盅马尿,咋呼什么?”
蓝春嗤笑一声,扯了扯衣领:
“李九江,你糊弄鬼呢!楚王在五军府管着多少烂摊子,他有闲工夫去郊外带兵?说白了不就是那个张辅么!”
汤耀祖借着酒劲拍了下大腿:
“蓝春说的是!张辅算个什么东西?五军府抄了几天册子,一朝登天,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!我肏他老娘!”
李景隆把酒壶搁下,脸色沉了下来:
“耀祖,嘴上积点德。张辅是陛下亲自面考了定下的人,也是太子首肯的。你这话传出去,是嫌脖子太硬?”
蓝春眼圈都有些发红,喘着粗气道:“大明江山,是咱们几家老爷子拿命填出来的!如今这样待咱们?”
汤耀祖也是咬牙切齿:“太上皇才走多久?京营裁汰,咱们认了,谁叫底下军户逃得不像样。可现在倒好,另起炉灶练新军,一个缺都不给咱们留!”
另一个勋二代拍着桌子,悲愤道:“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赶啊。往后军中当差的门路,全都给堵死了,这不是卸磨杀驴,是什么?”
“混账!”李景隆低喝一声,筷子往案上一拍,“越说越没边了!”
他虽是太子头号心腹,可到底是勋贵堆里长大的,看着眼前弟兄,心里一阵酸胀,压低声音道:
“你们以为殿下容易?满朝文官盯着,天下百姓看着,南京物价涨成那样,国库一年能有几个钱?
京营十几万虚额,底下兵饷烂成一团泥。殿下夹在中间,难处比你们大得多,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?非要在后头添乱?”
蓝春苦笑一声,眼里带着三分委屈,两分怨怼,
“怎么体谅?咱们跟殿下,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!殿下这些年,哪一回不是咱们在外头撑着场面?如今坐稳了,回过头来削自家人,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“那依您意思,天下该有什么道理?”一道声音冷不丁在暖阁后头响了起来。
蓝春脖子扭向身后,只见屏风后头门帘轻挑,朱允熥负手走了进来。
满屋死寂,谁手里银箸滑落在地,滚了好几圈。蓝春冷汗从后背涌了出来。汤耀祖从绣墩上秃噜到了地上。
李景隆绕过桌案,抢步上前:“殿…殿下?您怎么微服出宫了?外头也没个通传…”
朱允熥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蓝春脸上血色褪尽:“殿…殿下,臣失言,臣喝昏了头,臣该死!”
哗啦啦一片响,满屋勋贵子弟哪还敢坐着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李景隆忙用袖子擦了擦椅面,讪笑道:“殿下请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