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辅第二次走进武英殿,殿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几个小内侍远远地垂手立着,互相递眼色。
一个说:哎哟,又进去了。
另一个压着嗓子:进去两回了。
头一回关了两个多时辰,这回…
话没说完,夏福贵回头扫了一眼,几人忙收了声,眼观鼻鼻观心,站得比木桩还直。
两个小内侍捧着食盒进去,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,饭菜没怎么动。
消息传得飞快,半个宫城都知道了:武英殿里,皇帝和一个五军府的小佥事谈事,饭都顾不上吃。
朝房里,几个下了值的官员围在一处,说得正起劲。
一个年长的御史捋着胡须,慢悠悠道:陛下用群臣,如积薪耳,后来者居上。
这话一出,边上几人都会心一笑。有人接道:大人这话,可不敢让陛下听见。
那御史哼了一声:听见便听见。老夫说的,哪一句不是实情?
又有人压低嗓子:你们说,这张辅一个从五品的佥事,能跟陛下谈什么?一谈两个时辰,还谈饿了。
你说谈什么?肯定是军国大事啊。
接话的是个熬了半辈子的郎官,手捧着盏茶。
我在部里干了快二十年,陛下跟我说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十句,每一句都令我终生回味。
他环视一圈,苦笑道:
这位小张佥事倒好,一天工夫,把我下下下辈子的份儿都给领了。
满屋人想笑,却又都笑不出来。
解缙在文渊阁值房写一份稿子,听到消息笔尖停住了。
旁边有个翰林凑过来,低声道:解大人,您说这张辅,究竟什么来路?陛下竟连着召见,午膳都在殿里用的。
解缙搁下笔,笑了笑,道:你可知本朝开国至今,得皇帝闭门问策,用膳不辍的,能有几人?
那人摇头,除了徐大将军、李大将军、冯大将军、傅大将军、蓝大将军。再往前数,好像就只有刘公、宋公了。
解缙笑道:当年太宗皇帝见房玄龄、杜如晦,常谈至夜分。废寝忘食四字,说的就是这种。
那翰林看向武英殿方向,频频点头。
文华殿这边散了议事,却都没走。
曹震和张温本是要去武英殿递话的。
京营重建的章程,曹震拟了个大概,想当面跟皇帝先通个气。
张温手里有兵部换防的条陈,也要请旨。
傅友文抱着一摞账册,是京营裁汰的细账,等着皇帝过目。
三个人各有各的事,各怀各的心事,不约而同地往武英殿来。
到了殿外,却被夏福贵客客气气拦住了。
三位大人,且请留步。陛下有旨,这会儿谁都不见。
曹震一愣:不见?这都什么时辰了,陛下竟然还在议事?议的什么事?
夏福贵弯着腰,脸上赔着笑:陛下正与张佥事说话,陛下说了,天大的事也等说完。
三个人就这么立在阶下。秋风一阵一阵地吹。
张温低声道:从早上到现在,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了。
曹震没接话,只望着那扇门出神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殿门忽然开了条缝。张辅从里头走了出来。
曹震三人正要上前,却见一个内侍快步从殿里追出来,喊了一声:张佥事留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