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门大敞着。在踏上高高台阶的那一刻,张辅突然平静下来。
夏福贵手执拂尘,引他入内。
臣张辅,叩见陛下。
起来吧。朱标坐在御案后,淡淡道,太子举荐你任禁军统领同知,你有何能为?
张辅直起身,垂手立着。殿里静了下来。
朱标等了一会儿,抬眼看他:说话。
臣…臣不知从何说起。
就从你在禁军那几年说起。朱标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禁军怎么样?
张辅想说臣不敢,可来之前太子交代过,皇帝不喜吞吞吐吐的人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去,道:禁军的兵,已经不能叫兵了。
朱标看着他,老六说这人闷葫芦,岂料一句话就能把人顶个四仰八叉。
张辅接着道:臣在禁军当差六年,亲眼所见。名册上的兵,能到校场的,十成里不足七成。
到的那七成,一半是花银子雇来的顶班,另一半是弓都拉不开的老弱。剩下三成,只活在册子上。
朱标嗤笑一声,道:
这种话,怎么从没人跟朕说过?朕听到的,不过是军备稍弛偶有空额之类。像你这样,把禁军说得一文不值的,还是头一回。
张辅道:这些话,都是遮羞的,陛下仁厚,不愿戳破罢了。
朱标把茶盏轻轻搁下,道:
“禁军尚且如此,京营更不必提。那你倒是说说,病根在哪里?
张辅站了这么一会儿,后颈已经有些发紧,可话到这一步,退不得了。
臣略读过几册史书。秦汉的征发,隋唐的府兵,宋的禁军,元的军户,历朝兵制,并不全是被贪官贪将弄腐的,是它们自己本身就立不长久。
兵世袭,将世袭,田也世袭。世袭的东西,传三代必惰,传五代必烂。卫所军屯,是太上皇定的,是好制度。可再好的制度,一旦世袭,就迟早变成今日这副模样。
听到此处,朱标脸色变了。
张辅接着道:军户世袭,能袭职的未必能战,不能战的又逃不掉,只能熬。熬不下去的,逃;逃不掉的,当佃户。
屯田世袭,一代一代圈占,到如今连地契都说不清。将官世袭,不靠本事,只靠投胎。
将不能战,兵必不能战。陛下要问根子,根子就在这两个字上。
他说完,殿里静得厉害。朱标缓缓抬手,朝立在殿角的夏福贵轻轻一挥。
夏福贵正听得入神,一时没会过意。朱标眼睛仍盯着张辅,又抬了抬手指。
夏福贵这才反应过来,躬着身,倒退着出了殿门,反手把门掩上。
那门合上时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张辅知道,下面的话,连皇帝贴身的大太监都不能听了。他反倒定下来。
朱标道:接着说。
张辅道:臣说了病根,再说药方。六个字,废世袭,改募兵。
朱标皱了起眉头,宋的禁军,就是募兵。冗兵百万,把朝廷拖垮了。你这是让朕走宋人的老路?
张辅道:宋人募兵,徒有募兵之名,毫无募兵之实,募的是闲汉,养的是冗兵。
臣说的募兵,不是招流民滥竽充数。是招良民,给安家银,给月饷,立新军籍。新军籍不世袭,可退伍,可转业。
愿意当兵的多当几年,不愿当的,给田给路费,体面还乡。兵是招来的,不是锁在军户里的。招来的兵,才有心气。
朱标没有说话,示意他往下说。
张辅道:第二,养兵。军饷由兵部直发,发到兵的手里,不经将官的手。
粮草、军械、马匹,设专官管理。将官只管练兵打仗,不沾钱,不沾粮。
兵吃的是朝廷的饷,不是将官的赏,才会为朝廷战,不为某一个人战。
第三,用将。将官不靠世袭,不靠荫封。从行伍里拔,从讲武堂里出。
考校合格,才能带兵。将不专兵,兵不属将。统兵、调兵、发饷,三权分开,谁也拥不了兵,谁也造不了反。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朱标问:就这三条?
张辅道:还有一条,也是顶要紧的一条,火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