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小的跪着,老的站着,四只眼睛齐刷刷望过来。
徐增寿脚步沉重,慢慢走到桌边坐下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飞快打着转:
“先杀了这老东西,再杀了这小东西。天一亮,报个暴毙,什么痕迹都留不下。”
这念头一起,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。杀了顶什么用,那不是掩耳盗铃吗?
崇明卫的事,皇帝已经知道了,半个字也没提,分明还拿他当自家人。
这会儿要是闹出人命,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多少双眼睛盯着徐家呢!
老爹一辈子最是谨慎,自己要是干了这事,徐家就完了。绝不能慌张,绝不能动手。
徐增寿心乱如麻,掌心全是冷汗,低喝一声:“狗肏的!起来!”
徐安早已肝胆俱裂,脑袋反而埋得更低了。
“起来!”徐增寿声音压得更低,反而更吓人。
徐安这才爬了起来,两条腿不住地打着摆子。
徐增寿突然想笑,底下人惹下这么大祸事,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徐家什么时候烂成了这副样子?
他咬牙切齿道:“今晚的事,不许出这间屋子。传出去半句,全家老小剁成肉泥喂马!”
管家父子额头撞得地砖砰砰响。
徐增寿站起身,冷冷道:“这件事,我替你们抹平。立即!马上!凡经你们手塞进京营的人,一个不漏给我列成单子。”
他拉开门,大踏步走了出去,回到书房就瘫在椅子里,瞪着两只眼睛生闷气。
天黑时,响起三下叩门声。徐安捧着名单进来,腰弯成一张弓,双手把一卷纸举过头顶。
徐增寿先问道:“多少?”
徐安怯生生道:“回二爷,京营里二百三十七,禁军里八十二,各卫所一百四十六,合计……四百六十五。”
徐增寿夺过卷纸,唰地一声抖开。
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缀着去处、职衔,笔迹潦草,一看就是刚刚赶写出来的。
他顺着往下看,满纸都是黑点子,一个个往他脸上爬。
看到第三页,徐增寿手指已经抖得不听使唤了。
这四五百人,每人后头再牵上三五个,可不就是两三千?这两三千后头,还有多少?
徐增寿不敢再往下想了,名单往桌上一拍,喝道:“你手头的,都在这儿了?”
徐安伏地叩头:“是。”
徐增寿嚯地站起身,一脚踹翻徐安,厚底鞋重重踩在他脸上,使劲碾了碾,尤不解恨,又照腰眼狠狠踢了三下。
徐安疼得龇牙咧嘴,半声不敢吭。
徐增寿恶狠狠道:“两天之内,让京营里那拨人,全部申请退伍。但凡有一个不听招呼的,要你全家老小的命!狗肏的!你坑死老子了!”
他双手叉腰,来回走了七八趟,骂了足足两三刻钟。
徐安伏在地上筛糠,磕头如捣蒜。
“滚!”徐增寿大手一挥,“现在就去办!办不成,全家都给你埋了!”后面又是一通臭骂。
徐安却没有滚出去,反而像根棍子一样杵在那儿,头埋得低低的,两条腿一个劲地抖。
徐增寿暴跳如雷,一把揪住他衣领,把他整个人提起来:“你他娘的耳朵聋了吗!”
徐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二爷……空口白话,是没人肯退的……得拿出真金白银……”
徐增寿气疯了,照他额头就是一拳:“你是不是想死?钱不是都给你们捞去了吗?你们出!”
徐安扑通又跪下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,双手举过头顶:“二爷您看,这是小的这些年,替府里经手的……账目。”
徐增寿劈手夺过,翻了两页,眼睛越瞪越大,扬手就是一记耳光:“你敢记老子的黑账!活腻了你!”
大管家再也站不住,扑通跪倒,咚咚叩头,带着哭腔哀告:
“二爷,天地良心,我们父子能捞几个钱?大将军在世时,老奴就在府里当差。大将军出了名的不理俗务,府里并没有存下什么余钱。
这些年府里人口日增,三爷四爷那一点点俸禄,却养了三妻四妾。他们打一场牌九,输银就是千两。还有十几位公子哥,哪天不花个二三百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