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东宫春和殿,徐令娴坐在灯下发呆。
朱允熥忙完一天回来,挤出一个笑问道: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睡?
睡不着。徐令娴抬眼看了看他,又把目光收回去,今儿。。。二叔进宫了?
朱允熥了一声,走到榻边坐下。
徐令娴声音放得很轻:二叔进宫…没什么事吧?
朱允熥冷笑道:父皇一天忙得什么似的,跟他谈了一两个时辰,怎么会没事?
徐令娴偏过头,灯下,太子不咸不淡的,脸上看不出深浅。
那…我们徐家,没事吧?
朱允熥伸手把灯芯拨了拨,火光跳起来,两人影子都晃了一下。
有事。他慢慢道,崇明卫兵变。
“啊?”徐令娴怔住了,“兵变?关徐家什么事?”
几十个兵鼓噪,要杀卫所指挥。朱允熥问道,你知道那个卫所指挥是怎么回事吗?
“我怎么知道?”徐令娴大摇其头,一股不祥之感爬上心头。
那个卫所指挥,是徐家门下的人塞进去的。朱允熥脸色沉了下去,二叔都未必知道有这号人。
徐令娴脸刷地白了,她入宫快二十年了,规行矩步,一丝一毫都不敢造次,没想到娘家竟出了等事。
家里几个叔父,她自然是知道的,一个个都是纨绔作派。父亲久在北平,家里门风慢慢坏到这个地步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害怕,第二个念头还是害怕,怕娘家倒了,更怕连累到太子和文堃。
朱允熥一句一句道:那人胆大包天,无所不为,贪军饷,占屯田,害得底下兵没法活。报上去说是哗变,其实是兵变。六叔都被蒙在鼓里。
他咕咚咕咚喝了一碗茶。
侯恩也当是哗变,到了崇明卫才知道是兵变。他随便一查,查出那指挥跟徐家有关系。他不敢擅动,就报给了六叔。
徐令娴呼吸都停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六叔派了楚王府带过来的指挥去,查实之后报了我,我又报了父皇。
朱允熥叹息一声,摇了摇头,
这件事没有别的路。牵涉到皇贵妃娘家,燕王妃娘家,也牵涉到你,所以…
所以什么?徐令娴声音都在发抖。
朱允熥道:参与兵变的一律处死。卫所指挥,还有他下面十几号人,也连夜全部处死了。
徐令娴整个人僵在灯下。
朱允熥说得极慢:侯恩调往甘肃,父皇已命令蒋瓛,半道上把他处死。。。崇明卫这条线,从此无人知晓。
徐令娴问:“侯恩是什么人?”
朱允熥道:“五军府佥事,从二品。”
“嘶!”徐令娴两腿一软,重重坐回榻上。
朱允熥看着她道:父皇召见二叔,一个字也不能提,只能打落牙和血吞。
二叔…徐令娴怯怯地问,二叔他知道吗?
朱允熥道:他要是知道,早就吓死了。我本不欲告诉你的,到底没憋住。行了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
他走到窗边,说道:京营那头,还有更大的雷要挖。崇明卫这事,父皇气坏了,却无处诉说,只能拿舅舅发火。
徐令娴不敢接话,不敢追问,就那么定定地望着。
七天后,天色刚亮,太子车驾就停在京营大帐前。
常昇带着十几个将领,已经在帐外候了一个多时辰,慌忙整甲下拜。
朱允熥摆摆手,迈步往里走。
常昇紧走两步跟上,身后将领们齐刷刷跟着。
油布掀开,料草码得整整齐齐,一垛一垛,棱是棱,角是角。地上的粮袋摞了三层,麻绳扎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