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朱标就醒了。
这一夜,他断断续续睡了好几回,可每回睡不过片刻,便惊觉过来。他也不哭,只望着帐顶出神。
朱标坐起身,脚刚沾地就要往外走。
夏福贵守在门边,见他出来,忙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,您先洗漱,好歹用些早膳,再去仁寿宫。”
朱标没应声,自己去拿外袍。
“陛下。”夏福贵又往前堵了堵,“您昨儿午饭没吃,晚饭也没吃。今儿这顿早饭再不吃,身子怎么扛得住?”
朱标本就头昏脑涨,心乱如麻,闻言陡然起了火,喝道:
“起开!我吃不吃饭关你何事?要你管?”
夏福贵吓得一缩,人却钉在门口纹丝不动。
朱标的身子他最清楚。这些日子又是头风,又是伤心,再这么熬下去,人很快就垮了,那才是天大的乱子。
正僵着,文堃从外头进来。
他见这阵仗,二话不说,抱住朱标的腰,硬把人拖到榻沿坐下,低声劝道:
“皇祖莫要动气,仔细气坏了身子。夏大伴也是一片忠心。皇祖吃一点再去。不然文武大臣来哭临,见皇祖这般憔悴,心里更加不安。”
说着,丢了个眼色。
夏福贵爬起来就往小厨房跑,不多时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,旁边小碟里搁着两颗鸡蛋。
朱标接过碗,一勺一勺往嘴里舀,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。
文堃站在一旁,偏过头去不敢看。
一碗粥到底吃尽了,朱标把碗搁下,拿袖子抹了把脸,哑声道:“走。”
祖孙二人到仁寿宫,天已大亮,殿里早挤满了人。
白幔白幡从梁上垂下来,正中停着那口金丝楠木棺,长明灯在香案上跳着。
哭临的大臣一个挨着一个,从殿内一直排到阶下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朱允熥立在灵前一侧答礼。他一身孝服,脸色苍白,见朱标进来,只欠了欠身。文堃走到另一侧,默然站定。
轮到任亨泰,他撩袍跪倒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又伏地哭了一场。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,哭声压得低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文堃上前一步,俯身把他扶起,低声道:“岳祖大人,您去见一见太孙妃吧。她这些日子,很是想念娘家人。”
任亨泰抹了把泪,哽咽道:“谢殿下体恤。宫禁深处,外臣不敢擅入,就让拙荆去瞧一瞧太孙妃娘娘吧。”
文堃点了点头,回身低声吩咐刘权:“去请。老夫人上岁数了,走不动道,用轿子抬着。”
刘权应了一声,匆匆去了。宫人引着任家老夫人从西角门进了东宫。
老夫人今日一身青灰素服,头上只一支银簪,没戴旁的首饰。国丧期间,半点错不得。
轿子在春升殿外停下。早有两个宫人候着,扶她下了轿,低声道:“太孙妃在里头候着老夫人。”
任氏迎到殿门口,眼圈先红了,叫了声:“祖母。”
老夫人站定,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孙女一眼,才由她搀着进了殿。
殿里也换过了。鲜艳的陈设都撤了,窗上换了白纱,连灯都是素白的。
两人在榻边坐下。老夫人拉过孙女的手,细细捏了捏,叹道:“怎么瘦了?”
任氏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这几日,睡得好不好?”老夫人问。
任氏摇头:“夜里总醒。”
“国丧,又是头一回经这样的大事,睡不好是常情。”老夫人道,“可你要当心自己的身子。”
她往前倾了些,声音放低:“月事…可还准?”
任氏明白问的是什么,耳根慢慢红了,声如蚊蚋:“推迟了…十来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