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房里哭声此起彼伏,朱标哭到后面,声音渐渐没了。
他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,直直望着吴谨言问道:“太上皇可曾留下遗诏?”
吴谨言躬身道:“回陛下,未曾。”
朱标又追问:“可曾留下遗言?”
吴谨言瞧着朱标那双眼睛,到底没忍心把实情说全。
“太上皇说,子孙都这么孝顺出息,这辈子值了,独独年节里没见着燕王和周王,很是想念。别的话,并没有。”
朱标泪又涌了上来,别过脸去,哑着嗓子道:
“老十一,你派人去给老四、老五报信,让他们来京见爹最后一面…”
朱椿低声问:“大哥,别的藩王呢?”
朱标闭了闭眼:“他们前脚刚回藩国,朕后脚便给他们报丧,于心何忍?”
皇祖驾崩,肯定是要给诸王报丧的,只不过是让他们来京奔丧,还是让他们在藩地哭临,岂能瞒着?
朱允熥立在旁边,看见父亲此刻已方寸大乱,又是心疼,又是无奈,又是担心害怕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轻声道:“父皇,您且先回去歇着。这里交给儿臣处置。”
朱椿也道:“是啊,父皇已经去了,大哥,您的身子最要紧。”
朱标起初摇头,到底架不住两人一左一右苦劝,慢慢起了身。
他立在禅床边,又望了朱元璋一眼,才由朱椿和朱允熥一左一右推着往外走。
朱允熥回头叫文堃:“你跟着祖父回宫,一步也不许离开。”
文堃应了一声,抢上前去扶住了朱标。祖孙两个出了山门,上了车。
朱允熥立在阶下,一直看着那辆车走远了,才转身回了寺里。
他也是手心出汗,双脚发抖。祖父年事已高,迟早有这一天,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可是天大的道理又有什么用,能当饭吃吗?
从前有祖父坐在庆寿宫,虽然垂垂老矣,心里仍是个依靠。如今祖父一死,茫茫人世间便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了。
他真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,却只能强打精神去给别人当主心骨。
车走得很慢,南京城里静得怕人。早春的风贴着车帘往里钻,朱标冷得发抖。年节的喜气还没散尽,老父亲便给了他重重的一击。
他整个人都是懵的,完全失去了往日稳如泰山的气度。
几十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,父亲的火爆脾气,父亲的急躁性子,父亲的笨口拙舌,这个也界上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了。
朱标心里空落落的,黯然回到乾清宫。
徐妙锦、徐令娴、任氏、傅氏都在暖阁里候着。几个人六神无主,听见脚步声一齐迎了上来。
朱标强撑着一家之主的架子,站直了身子,声音倒还算稳:“不必惊慌。太上皇八十有五,龙驭归天,亦是喜丧。”
徐妙锦看着他,眼圈红红的,一句多的话也没问,领着徐令娴、任氏、傅氏,悄然退了下去。
文堃扶着朱标躺下,替他掖好被角,又端来半盏温水。朱标没接,只阖上眼摆了摆手。
他小睡了不到半刻钟,忽然浑身一颤,惊醒过来,放声痛哭起来。
“爹!爹!爹!我没爹了!”
夏福贵冲进来,跪在地上叩头不止,“陛下!陛下!太上皇撒手去了,您更该保重龙体,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您呢!”
世人都有权悲伤,独独他没有权力悲伤,朱标听了这话,哭的更悲了。他也是肉体凡胎,也会痛。
文堃站在榻边,手足无措。他见过祖父在朝堂上气定神闲说话,见过祖父握着笔胸有成竹批折子,可从没见过祖父哭得这么撕心裂肺。
他想劝,可以他浅薄的人生阅历又不知该说什么,急得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朱标哭了片刻,到底自己忍住了,拿手背抹了把脸,声音哑哑的: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你…也去歇一歇。”
“祖父,”文堃叫了一声,半步不肯挪,“孙儿在这侍候您。”
朱标想起允熥当年,也常在乾清宫中侍候祖父,禁不住又是悲从中来。他捏了捏文堃肩膀,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。东宫春升殿里,任氏也睡下了。
半梦半醒间,她瞧见有人推门进来。那人穿一身旧衣裳,慢慢走到榻前站定了,直直看着她,定睛一看,竟是朱元璋。
“太上皇,您怎么来了?”任氏惊得冷汗直冒,连忙坐起身来。
殿中烛火还亮着,一室静谧,哪里有人?原来却是一梦。
她本就年轻识浅,坐在榻上只觉殿中阴冷阴冷的,心口跳得更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