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的印象里,阿公一直独来独往。
除了打渔,就是坐在江边呆,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,也不说话,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。
村里人都说仝老汉脾气古怪,只有她知道,阿公只是心里藏着事,藏得太深了,深得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碰。
她有时候会偷偷往阿公的鱼篓里塞几个野果子,阿公也不说,只是回来的时候,鱼篓里会多出一条她最爱吃的鲈鱼。
那是他们爷孙俩之间不必言说的小秘密。
仝善看出她的疑惑,嘿嘿一笑,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那手掌粗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还沾着洗不净的鱼腥味,落在少女间却极轻极柔,像怕碰碎了她头顶那朵野菊。
那朵野菊是清晨他亲手给孙女簪上的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此刻已经有些蔫了,像个小娃娃垂下了脑袋。
他仔细地瞧了瞧那野菊,又用指尖把一片卷了边的花瓣轻轻抚平了,动作轻得像是给蝴蝶理翅。
“傻丫头,别小瞧了你阿公我。
人生在世,谁还没有个三五知己呢?
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可年轻时候也在江湖上混过,有几个狐朋狗友也正常。
只是这几年来往得少了,今日正好去会会那几个老家伙。
再说了,你阿公我当年,那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。
别说一个老朋友,就是十个八个,我也凑得出来。”
“那阿公,你那位老朋友是做什么的呀?”少女仍不放心,又追问道,“是住在城里吗?
我见过没有?”
仝善哈哈笑了起来,把斗笠往上掀了掀,露出一双虽然浑浊却仍透着精光的眼睛。
那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口即将干涸的古井,可井底偶尔闪过的光亮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打开的折扇。
“你呀,从小就爱刨根问底。
告诉你也不打紧,那老家伙是城里的一位武官,当年跟你阿公一起扛过枪、守过城。
后来我退了,他留下了。
这一晃,就是二十年呐。
二十年前,你还没出生呢,你娘都还是个小丫头片子。
那会儿她跟你一样,也爱问东问西,问得我脑仁儿疼。
如今轮到你了,真是报应。”
“武官?”少女眼睛亮了一下,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两颗星子,“那阿公,他厉害吗?
比阿公还厉害吗?”
仝善被逗乐了,笑得前仰后合,蓑衣上的水珠子簌簌往下掉,落在青石上,碎成更细的水花,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雨“哈哈,这丫头!
这世上的事,哪能这么比?
他有他的厉害,我有我的快活。
你阿公我现在啊,就只图个清静。
你赶紧回家去吧,别让你娘担心。
再磨蹭,天就黑透了,路上那些野狗可要出来觅食了,当心叼了你的鞋去。
到时候你光着脚回家,可别怪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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