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水沫溅得老高,有几滴落在岸边少女的裙摆上,她也不躲,只咯咯地笑,伸脚去踩那些涌上来的浪花。
江水漫过她光裸的脚背,凉得她一激灵,又笑着缩回来,脚趾头在细沙上蜷了蜷,像几只粉白的小贝壳。
暮色从江面上漫过来,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灰蓝色旧布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一只白鹭从她头顶掠过,翅膀几乎擦着了她的梢,她“呀”了一声,蹲下身子,又忍不住探头去望那白鹭飞远的方向。
白鹭越飞越远,最后化作天际一个小白点,融进了那片灰蓝里。
远处渔船上有人收网,吆喝声顺着江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水波里的碎月亮。
蓑衣老翁仝善缓缓站起身来,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珠,又伸手在斗笠上拍了两下。
那斗笠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,边沿被风雨啃得参差不齐,像一片巨大的枯荷叶扣在头上。
水珠从笠沿上滚下来,顺着他满是褶皱的脖颈滑进衣领,他缩了缩脖子,像只被雨淋过的老龟,嘴里“嘶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与无奈。
他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粉衣少女,笑呵呵地开口
“细伢子,天色不早了,你也该回家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却望着江对岸的长沙城。
暮色里的城郭像一头伏在江边的灰色巨兽,城墙上的旗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,像巨兽背上几根褪了毛的须子。
几缕炊烟从城里升起来,歪歪斜斜地散在天边,像有人用炭笔在灰墙上随手画的几道线。
他望着那城,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,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那忧色转瞬即逝,像江面上被风揉碎的一片月光。
粉衣少女仰起一张小脸,满眼都是依恋和不舍,声音软软地问
“阿公,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城里吗?
城里可热闹了,有卖糖人的,还有耍把式的。
你就不想去看看?
上回王婆婆说,东市来了个变戏法的,能把铜钱从耳朵眼儿里掏出来呢!
我攒了三个铜板,就等着去看呢。”
仝善摆了摆手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,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旧草纸“去什么城里?
那些个青石板路滑得很,我这双草鞋踩上去,还不得摔个四脚朝天?
到时候让人家瞧见了,还当是哪只老王八成精了呢!
再说了,变戏法的能把铜钱从别人耳朵里掏出来,就能把你兜里的铜板也掏走。
你呀,少去看那些热闹。
那三个铜板,留着给你娘买斤粗盐都比白白送给人家强。
不了不了,我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城里那般折腾。
你自个儿回去,路上小心些。
等会儿,我还要去见一个老朋友。”
他说话时,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蓑衣上的棕丝,那棕丝已经有些脆,摸着像是一碰就要断。
蓑衣上还沾着几片细小的鱼鳞,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光,那是他一整日劳作的痕迹。
指尖掠过鳞片时,他仿佛又闻到了白天江上那股腥甜的水汽。
“阿公,是我认识的人吗?”
少女好奇地眨了眨眼。
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像浸在溪水里的两粒黑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