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奚看着心虚低头的几位女郎,一个一个指过去:“你不在的时候,此人说你死乞白赖,此人诓骗你牡丹花露有妙用,意指你恨嫁。此人,此人,此人……聚在一起,在拿你取乐。”
背后说三道四被人当面戳穿,那几位被点到的女郎一脸心虚,许久说不出话来。
贞娘在一旁摇摇头。
柳奚知道贞娘不赞同自己的方式,但她不在意,她只看着柳芍。令她想不到的是,柳芍静默半晌,忽地扯了扯唇角:“阿姊,你应当误会了。”
柳奚不可置信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柳芍将手中的琉璃盏分给那几位女郎,笑说:“阿姊你不知道,我与于七娘,林十六娘,还有五娘她们经常说笑的。是不是,于七娘?”
那被称之为于七娘的女子,也是最先开口嘲讽柳芍的女子,此刻换了一副面孔:“对啊,我们和十三娘是好朋友,怎么会拿她取乐。柳家阿姊,你为何要挑拨离间?”
话说到这里,柳奚怎么还能不明白。这几人与柳芍,一方愿打,一方愿挨。
几人与柳芍说笑着离开:“十三娘,我们去找辛五娘。”踏出小径时,柳芍回头,惴惴不安看了柳奚一眼。
柳奚退回石亭,贞娘说:“娘子,凡事三思,莫入因果。”
“又教训我,我又做错了吗?”
“奴没有教训娘子,只是提醒……”
教训,提醒,为你好……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?
柳奚打断她:“若是柳芍感激我,远离那些人,那这就是我对了。可她不感激我,和那些人站在一起,就是我错了?不,我没有错。”
贞娘语重心长:“可是娘子有没有想过,十三娘又是费尽心思来曲府,又是背诗,是为了什么?她也未必相信牡丹花露敬菩萨的话,只是想与那些娘子在一起玩罢了。娘子当众戳穿她的难堪,就算她与所有娘子绝交,她会是什么样,又会真的开心吗?”
答案显而易见,若柳芍与所有娘子绝交……柳奚自嘲:“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孤零零一个人,谁也不亲近。只有二伯母那样博爱的人,才会将爱分给她。
“奴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贞娘的手抚在柳奚肩上。
柳奚避开,扬起下巴道:“我这样有什么不好?我觉得我这样很好,没有人可以欺负我。我一个人吃得好,睡得好,过得不知道有多自在。”
柳奚站起来,准备离开这令人不愉快的曲府。不管柳芍有没有马车可坐,她要自己先回去了。
可这时,小径那处又传来了动静,方才那一群聒噪的娘子们又回来了。她们众星拱月般簇着一个女郎,应是传说中的辛五娘。
于七娘说:“哟,那人刚才还在的。”
柳奚顿住脚步,“那人”指的是她。
辛五娘说:“什么人值得你们如此生气?”
有人说:“十三娘,你方才不是说了一些你家阿姊的事情吗,说给五娘听啊。”
回应她的是沉默,十三娘不肯开口。于七娘说:“五娘,你不知道,方才跟你说的那个,凶巴巴的恶毒女郎。我当她是什么人物,原来是一个远嫁的孤女。她来江陵,不是回乡探亲的,而是被婆家赶了出来。”
辛五娘诧异的声音:“真是可怜,那她夫君呢?”
有人接道:“她夫君早没了,生前还在外面养了外室。正是那外室抱着儿子上门,婆家才将她赶出来。”
不知谁小声道:“真是个贱人。”
“什么贱人,做外室的女子说不准有苦楚。”
“那她夫君是贱人。”
又有人说:“我以前听说过她,她不是孤女,有父母还有弟弟。”
“我也听说过她,可她不是只有一个祖母吗?”
“柳老太太你不知道?一年前就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柳奚脑中轰鸣,头晕眼花。她自以为捂得很好,没想到早就天下皆知了。
贞娘不断劝道:“娘子,冷静。”
有什么好冷静的,就算她闹一场又能怎么样,无非是所有人说她凶巴巴、恶毒,说她粗俗,不通礼仪……反正扬州的事已经传到了江陵,所有人既知道了姚玉濯的事,应该也听说了她的恶名。
柳奚推开贞娘的手,就要掀开石亭的草帘出去。
出去要干什么,她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要出去。她比那些娇滴滴的娘子们强得多,她会使剑,也会一点武功,她什么都不怕。
然而这时,柳奚突然察觉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。这人伸手过来,也是阻拦她的姿势。
“走开!”
柳奚挥袖推他,蓦地愣住。她顿了半晌,怔怔抬手,看向自己的十指。果然不是错觉,她的指甲缝隙处有血痕——方才她划伤了人。
柳奚视线上移,看见绣着暗纹的靴子,精致的衣摆。再往上看,隔着一层白蒙蒙的幂篱。
幂篱之外,正是笑吟吟的柳璋:“三娘,好大的脾气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