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芍眼眶通红,执拗地重复:“可是我的手帕姊妹们都去了,你让我一个人在家,我怎么办?”
婢女端上热烘烘的饭菜,卢氏将筷子往柳芍手里放:“先吃饭。”柳芍挥手打掉,她用的力气不小,不仅打掉了筷子,还掀翻了桌上的饭菜,叮铃咣当地制造了一地狼藉。
卢氏衣裳上溅了汤水,却浑然不顾,只让人重新取筷子,更轻柔地安慰女儿:“阿芍,别哭了,仔细眼睛。”
柳芍依旧在哭,赌气地面向另一边。
卢氏追过去,捏着帕子给柳芍擦眼泪:“一点小事,何至于如此,娘会想办法……”
柳奚看着卢氏一身脏污还要宽慰女儿,语气十足卑微。想起昨日卢氏对自己轻声细语,心中一阵抽疼。
她几番欲言又止,最终下定决心:“二伯母……我有办法去曲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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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在世时,柳曲两家关系还不像如今这般水火不容,甚至称得上和谐。
曲老太太有时会来府上喝茶,不带旁人,只带几个婢女和仆役。来时静悄悄,走时静悄悄。因此,也少有人知道曲老太太和祖母是好友。
曲老太太小祖母十几岁,唯一的孩子又来得晚,她的儿子曲郎君只比柳奚大上几岁。那时,曲老太太甚至还做过两家联姻的打算,这个念头一提,便被祖母否决了。
有这等渊源在前,柳奚想进曲府,不算难事。
只是她许久没跟曲家打过交道,更是在去曲家的马车上,听柳芍说起曲老太太自儿子去世后,许久不出面见人。现如今曲家的生意和家事,全部交由儿媳辛娘子打理。
“……哪个辛娘子?”
柳芍道:“江陵还有几个辛娘子,当然是辛文希。”
柳奚诧异地想,她猜错了,原来辛文希没有与高十一成婚,而是嫁进了曲家。但她也猜对了一部分,辛文希的婆母曲老太太正是信佛之人。辛文希嫁入曲家,或许受她影响,也去佛寺祷告。
知道这件事,她心里不开心,也不难过,竟然很平静。
贞娘见她无聊,掀开车帘,指着外面一个商贩:“娘子你看,这小贩竟敢自夸到这种地步,这天下哪有包治百病的药……”
柳奚向外瞧了一眼,不过是随地可见的江湖骗子罢了,她不太有兴趣。
这时,她忽然听见一阵念念有词的动静,回头一看,只见柳芍左右手各捧一本诗书,两只眼珠子恨不得分开用,口中念得热火朝天。
柳奚缓缓蹙眉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赏花宴肯定要作诗,我不会作诗——”十三娘蓦地停下来,状似不慌不忙地拢了拢头发:“我的意思是,要先准备准备。”
柳奚冷哼道:“诗兴都是油然心生,浑然天成,哪有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。读这些诗,能有什么用?”
这句话说服不了柳芍,她变本加厉地念起来。诗句一进入柳芍口中,就前追后挤地跑了起来。
柳奚越听越烦躁,蓦地向柳芍伸手:“……也分给我一本看看。”
她也不会作诗,以防万一,也先准备准备。
进入曲府,柳奚率先找个僻静的石亭坐下了,柳芍问:“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前面?那里的花更好看。”
柳奚不动:“我身体不舒服。”
柳芍犹豫着不走:“那我……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柳奚说:“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身边。”
柳芍看了一眼站得很远的贞娘,撇撇嘴:“你这人真奇怪……那我去找手帕姊妹们了,过会儿我来找你。”
柳奚是没打算在曲府久待的,可她们同坐一辆马车而来,如果她走了,柳芍就没法子回去。如果她不用马车,就只能租外面的马车,可她一贯不喜欢陌生的东西。
思来想去,她也只能在偏僻的石亭躲清静。
然而曲府来宾甚多,偏僻的石亭也有人造访。没一会儿柳奚就瞧见远处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地经过,正是一男一女。
长廊之上,那高挑的郎君不疾不徐,走在前面。那娘子跟在那郎君身后,走了两步,突然如一缕烟似的扑上前去,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
隐隐的啜泣人语声传来,那娘子许是在表达心意。
柳奚正要往后退一步,避开这私密的场面。却见那郎君回头看了一眼,那小娘子对上他的眼神,便像畏惧什么似的,战战兢兢松开了手。
也正是这一眼,柳奚认出了那个郎君——六郎柳璋。
柳璋蓦地往这处看过来……柳奚退回阴影处,眼神示意贞娘噤声。过了许久,柳奚察觉没有别的动静,心想这真不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,于是拉着贞娘走出石亭,往小径上去了。
小径之上,有几个年轻的女郎围作一团,正在赏看身边的牡丹。
柳奚打算绕路避开她们,忽然听到一人扑哧一笑:“我随口一说,这牡丹花露敬菩萨更好,一定能嫁得如意郎君。那柳十三娘还真去找琉璃盏去了。”
其余几人互看一眼,用帕子掩唇,笑得心照不宣。
一人说:“辛家和柳家那样的关系,她怎么好意思来的。”
另一人笑:“死乞白赖进来的,谁能拦得住。若不是五娘寻人去了,被柳十三看见,定要被缠上了。”
柳奚又绕了回来,立定在几人视线之内。
那几个女郎一看有外人在,顿时都安静下来。柳奚不说话盯着几人,她们面面相觑,眼神交接便决定一起离开。
此时,柳芍捧着琉璃盏回来了,一踏上小径,便看见柳奚:“阿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