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吃完,两人并肩走出国营饭店。
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下来,落在街边的老槐树上面,枝叶交错,在路面投下一片片斑驳晃动的树影。
街上行人往来,有提着菜篮子赶路的妇人,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的路人,偶尔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说说笑笑擦肩而过,满是平实鲜活的烟火气息。
程平安和朱琳没有急着道别,顺着平整的土路慢慢向前走,步调放得很缓。两人之间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,不刻意贴近,却也没有生疏的隔阂。
方才饭桌上聊起的那些关于圈子、本心和前路的话,还留在心头。
朱琳偶尔侧过头,悄悄看上程平安一眼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这一顿午饭吃下来,两人之间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进展,关系也没有骤然往前跨一大步。但那些藏在心底、悬而未明的心思,借着饭桌上的对话摊开说透之后,朱琳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、处处设防。
程平安心里清楚,愿意坦然面对,不再躲闪,这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。
两人依旧保持着舒缓的步调,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。午后的风轻轻扫过路边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,街道上的烟火气裹着暖意漫在四周。
没走出多远,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人围聚在一起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,争得面红耳赤,吵吵闹闹的,引得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往那边张望。
换作从前,朱琳本不是爱凑上前看热闹的性子,遇上这种争执,多半会绕开,不愿掺和进去。
只是这段时间在中戏跟着老师学习表演,先生特意叮嘱过他们,想要把人物演活,不能只对着剧本闭门琢磨,要多走到市井里来,留心观察普通人在喜怒哀乐时的神态、语气、细微动作,把这些鲜活的模样记在心里,日后塑造角色才不会空洞僵硬。
“想去看热闹啊?”程平安看到朱琳的表情,就知道了她的想法。他开口道:“那咱们就过去吧,不过尽量不要插嘴。”
“我就只是想观察一下,可没打算凑上去跟着争执。”朱琳一边轻声说着,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程平安的胳膊,一同朝着喧闹的方向走过去。
程平安能清晰察觉到,她挽着自己胳膊的动作,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拘谨生疏,越来越从容自在。心底掠过一丝暖意,唇角悄悄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不多时,两人便走到人群外围,站定下来。
其实早在很远之外,程平安就已经看清争吵的双方。人群里那个面色涨红、正和人争辩的男子,不是旁人,正是刘晓玉的大哥刘晓辰。
围着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,议论声嗡嗡不绝。程平安和朱琳站在外圈不远处,一眼就看清了场中的情形。
刘晓辰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脸色涨得通红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语气又急又硬。
他对面站着一个面色黝黑、身形瘦弱的乡下妇人,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、怯生生攥着她衣襟的小男孩。
妇人眼底通红,脸上挂着泪痕,声音沙哑,还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。
“刘同志,你不能说不认就不认啊!当初在乡下,是你亲口应下要和我过日子的,我们摆了酒,村里老少都能作证!这是你的娃,是你的骨肉!”妇人肩膀微微发颤,强忍着哭腔:“我们娘俩一路打听,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,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?”
刘晓辰听得越发不耐,重重一挥手,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生怕被对方沾上一般:“当初那是在乡下,条件有限,算不得数!那就是一时糊涂凑活,哪里是什么正经婚事!”
其实刘晓辰之前一直否认这是他的孩子,只不过被戳穿了、他无法辩驳。
“怎么不算?全村人都看着呢!”妇人急得眼泪啪嗒往下掉,怀里的孩子被激烈的争吵吓得往她胸口缩,小声啜泣起来。
刘晓辰瞥了一眼那个孩子,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,反倒满是嫌恶:“我刚刚考上大学,以后还要在城里过日子。你们跟着我,就是拖累!带着个乡下媳妇、一个乡下娃,别人会怎么看我?我以后的路还怎么走?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,有人低声叹气,也有人小声替那母子抱不平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妇人浑身发抖:“当初在乡下,是你生病的时候我日夜伺候你,地里的活我帮你一起扛,你说等以后有机会回城,不会丢下我们娘俩。现在好不容易回城了,你就翻脸了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!”刘晓辰咬着牙,语气没有半分松动:“下乡是特殊情况,现在我回来了,就得过城里人的日子。这门亲事,我不认。你们赶紧回去,别在这里缠着我,耽误我的前程。”
朱琳挽着程平安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,她屏住呼吸,认真看着妇人悲戚的神情、孩子惶恐的模样,还有刘晓辰脸上那份冰冷的决绝,把这些鲜活的神态一一收在眼底,心底又惊又叹。
程平安静静看着场中的一切,神色平淡。
他之前听刘晓玉说起刘晓辰气质举止完全变了,此刻才算明白根源在哪里。
下乡多年,艰苦的日子磨出了他极强的功利心,回城的机会摆在眼前,他便只想斩断乡下的牵绊,把曾经的妻儿当成阻碍自己往上走的包袱,一心想要甩开。
妇人见刘晓辰铁了心,再也撑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,哽咽着苦苦哀求: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你认下孩子,他是你的亲骨肉啊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说了没用!”刘晓辰别开脸,不肯再看母子二人:“你们赶紧走,再闹下去,我就叫人过来了!”
旁边看热闹的一位老大爷实在看不下去,开口劝了一句:“小伙子,话不能这么说,做人得讲良心啊!”
“我又不喜欢她。”刘晓辰却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不过是在河里救了个人,是她死缠烂打要嫁给我。我有什么办法?”
“呦?”
“还有第二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