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七月,天热得厉害。石料厂的院子里,几台车停在车棚底下,车头上晒得发烫。
正国那台小货车上午跑完供销社的货回来,车斗里的帆布被晒得发硬,边角卷了起来。
小陈那台东风停在旁边,车头上的灰刚擦过,又被风吹了一层薄薄的土上去。老解放盖着油布,油布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正良是上午到的。他把摩托车停在办公室门口,进门的时候正明正在桌前对账,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。
“正良,你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过来坐坐。你去把正刚也叫来,中午一块吃个饭,顺便说说运输队的事。”
正明出去叫了正刚。正刚正在车棚底下检查正国那台车的轮胎,听见喊声把手里的活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了。
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下,正良没有坐主位,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。电风扇在墙角转着,风吹在桌面上,把单据的边角掀起来,正明拿茶杯压住了。
“正明哥,你先说。运输队这半年,你怎么看?”
正明靠在椅背上:“亏是亏了,但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亏了一些。小陈那边两条短途线稳着,正刚这边供销社的活也接上了。问题是丽水线只有一趟,没活的时候车停着,停一天就亏一天。
我算了算,如果下半年还是这样,到年底能把亏损控制在四千以内。再往后不好说,要看行情。”
正良没有接话,看了正刚一眼。“正刚,你那边呢?”
正刚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“我这边比正明哥那边好一点。供销社的活虽然小,但天天有,一个月三百多块,能养住一台车。石子短途也在跑,正国一个人上午跑石子下午跑供销社,时间错得开。
老解放我养着,隔几天发动一次,没让它闲着。但本地线就这么大,再想多接活也很难。周边几个村子能送的货都送了,新客户不好找。”
“老解放你还想留着?”正良问。
“留着。正明哥上次说要卖,我拦下了。这台车跑不了长途,但跑短途没问题。现在正国那台车天天跑,万一哪天坏了,老解放能顶上。一台车一千多块卖了,到时候买不回来。”
正明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我不是非要卖,是觉得养着一台不跑的车占地方。正刚说要养,那就养着,我没再提了。”
正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。正明哥觉得亏了要想办法,正刚觉得能保一台是一台。都对。但有一条我听听你们的想法——明年要是行情还这样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正明先说了:“我打算再找几条短途线。小陈跑熟了镇上的路线,他可以再跑远一点,跑到隔壁镇去。那边也有供销社和日杂店,货不多,但加起来能把油费和工资填上。
我已经让他去问了,隔壁两个镇子各有一家供销社,都说可以谈。如果谈下来,一个月能多跑十几趟,加上现有的短途线,油费就不用再垫了。”
正刚想了想。“我这边可以把石子短途再拆细一点。以前是等工地开口才跑,现在我可以先跟几个小工地打招呼,问他们每个月有没有固定的量,哪怕一趟两趟也跑。
先把量拉起来,后面再谈长期。上个月我已经跑了三家小工地,有两家说下个月可以固定走。虽然量不大,但加起来也能贴补一些。”
“你们两个自己协调一下。正明哥跑外面的短途,正刚跑本地零散的,别撞到一起就行。”
正明和正刚都点了头。
“正明哥,你那边要是跑隔壁镇,路线摸清楚了吗?”正刚问了一句。
“小陈跑过一趟,路不宽,但货车能走。他跟那边供销社的人聊过了,对方说一个月能有十几趟的量。”
“那行。你跑你的,我跑我的。老解放我继续养着,万一哪天你那边短途忙不过来,老解放还能顶一顶。”
“行。”
正良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。正国正在车棚底下擦他那台小货车的车斗,车斗里的帆布刚被晒得发硬,他拿湿布擦了一遍,又把它铺平。
小陈那台车停在旁边,车头朝外,随时能走。老解放盖着油布,油布边角的砖头被太阳晒得发烫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。
“今年就先这么撑。正明哥跑外面的短途,正刚跑本地的零散活。老解放不卖,留着备用。到年底看情况,明年再说。你们两个各管各的线,各跑各的车,有什么事商量着来。运输队这边我不过多插手,你们自己拿主意。”
正明靠在椅背上,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。“正良,如果明年行情好了,丽水线那边量回来了,我想把长途重新跑起来。到时候可能需要再加一台车。”
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先把今年撑过去。”
正刚接了一句:“要是真加车,我这边就不动了。本地线三台车够了,再加一台跑不开。”
正明说:“行。到时候再商量。”
正良把桌面上的单据收拢到一起叠好放回抽屉里。正明站起来,把茶杯里的剩茶倒进墙角的桶里。正刚从桌上拿起那本出车记录翻了一下,把明天正国要跑的供销社路线重新描了一遍,然后合上放回原处。
三个人先后出了办公室。正明走到车棚那边去安排明天的出车,正刚蹲回正国那台车旁边继续检查轮胎。
正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多说什么,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,拐上大路走了。
正明站在车棚前面看着他的摩托车出了院门,转身对正刚说了一句:“明天隔壁镇的供销社让小陈去跑一趟,路线你帮他再看一遍,别让他走错了。”
“行。我晚上把路线画出来给他。”
正明点了下头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正刚蹲下去继续检查轮胎,把胎压计从工具箱里拿出来,一个一个按过去,读数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。
院子里几台车停得安安静静,车头上的热气在太阳底下微微浮动,正国那台车的车斗里铺着帆布,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,又落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