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,徐正良提前给周为民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三声,周为民接的,徐正良说想过去坐坐,问问今年经济形势的事。周为民说下午两点有空,让他到了直接上楼。
下午两点,徐正良准时到了县政府。办公室在三楼,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周为民正在窗边站着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看见徐正良进来,他转身把茶杯放在窗台上,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正良,来,坐。电话里你说想聊聊今年经济形势的事,我正好也想找人聊聊。今年行情确实不怎么样,好几家厂都在减产量,工人轮班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徐正良在对面坐下来。“今年生意不好做。门市那边水泥走不动了,以前一个月走三十多吨,现在连五吨都要等好几天。五金倒是涨了,但幅度有限,补不了水泥的缺口。运输队那边车也停了大半,只有一条线还在跑。做了十几年生意,今年这种局面也是头一回碰到。”
周为民靠在沙发背上。“不光是建材,各行各业都紧。我这边看到的全县工业数据,上半年规上企业产值普遍下滑,好几个厂子都在减产。你那边水泥走不动,是因为工地少了,大项目停了。但五金还能涨,说明老百姓还在修修补补,市场没完全死。”
“那运输队那边呢?”
“运输队跟基建走的,基建不动,运输就不动。你那边丽水线还能跑,已经算不错了。很多车队今年连一趟活都接不到。”
徐正良没有接话,低头看了一眼茶杯,又抬起头来。
周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正良,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手里应该攒了不少吧?”
“是攒了一些。但今年这个行情,放在手里也不踏实。存银行利息低,放家里又不生钱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让它不闲着?”
“想过。但不知道往哪里放。”徐正良顿了一下,“以前赚了钱就投到货里、车里、店里,现在这些都在缩,反而不敢投了。”
周为民点了点头。“你今年还能赚到钱,说明底子是厚的。现在的问题不是赚钱,是怎么让钱留下来。钱留在手里会变毛,存银行利息跟不上物价,你得把它放在能扛得住时间的东西里。”
“什么样的东西能扛得住时间?”
“你注意到今年国务院发的那个文件没有?住房制度改革的,国发〔1998〕23号。”
周为民把茶杯放下来,“文件里说得很清楚,从今年下半年开始,全国城镇停止住房实物分配,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单位不再分房子了,以后所有人都得自己到市场上去买。”
“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以前房子是分的,不是买的,市场上没有真正的商品房交易。现在国家把这条路打开了,让房子变成商品,让市场来决定价格。这不光是给老百姓多一个选择,这是要培育一个新的市场。文件里还专门提了,要‘培育和规范住房交易市场’,要‘发展住房金融’。你想想,一个市场要培育起来,什么东西会先涨?”
徐正良没有接话,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周为民也不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等他自己想。
“你是说,以后房子会涨价?”
“我是说,政策已经把路铺好了。一个市场从无到有,最早进去的那批人,成本总是最低的。
你做了这么多年建材生意,知道水泥钢筋什么时候该进货、什么时候该压着。房子也是一样的道理,你现在看,它就是个住的地方;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,它就是一笔账。”
“那县城这边呢?”
“县城这边也一样。政策是全国性的,不会因为地方小就跳过。以后大家都要买房,房子就变成商品了。商品的价值,看地段、看配套、看稀缺程度。县中心的位置就那么大,不会多出来。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这种账不用我帮你算。”
徐正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。周为民已经把话说透了——政策变了,市场也会变。方向给到了,剩下的他自己想。
“你自己琢磨琢磨。”周为民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不过有一句话我可以跟你说——租铺面的人永远在替房东赚钱,买铺面的人迟早能把本钱收回来。房子也一样。”
徐正良站起来。“行,我心里有数了。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周为民转过身来,送他到门口。“有事再来。”
徐正良走到县政府楼下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骑上摩托车往门市方向去了。
傍晚回到家,徐正良把摩托车停好,进了院子。王文娟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择菜,小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豆角。
“今天去县政府了?”
“去了。找周县长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今年经济形势不好,说政策变了,以后房子会慢慢变成一种资产。
让我手上闲钱别闲着,买点能保值的东西放着。
他说单位不分房了,以后都得自己买。县城中心那一片位置就那么大,以后只会越来越贵。让我没事可以去转转,看看行情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“明天去转转看看再说。反正现在水泥走不动,货也压着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王文娟把手里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那你去看看也好。县城中心那片我听说新房已经卖到六万多了,你要去就趁早,别拖到后面人家涨价了才想起来去看。”
徐正良在她旁边坐下,接过她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掐的豆角,替她掐了两头,放进盆里。“周县长还说了一句话——租铺面的人永远在替房东赚钱,买铺面的人迟早能把本钱收回来。他的话句句都有来处,不会白说。”
“那你明天去看看,看上了就定。”
徐正良没有接话,帮着把手里的豆角掐完,站起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