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车到位之后,外地线的运转看起来顺了。
四台车三台跑,一台备着,排班板上的日期排得整整齐齐,每趟活之间都留了间隔。小陈跑丽水,小王跑衢州,小张跑金华,三台车各跑各的,互不抢道。
正明连着两周没收到金华那边的货款,起初没有在意。
以前跑短途习惯了货到付款,没有出过岔子,他觉得外地线刚开始跑,对方一时周转不开也正常。
直到第三周,他把外地线的本子摊开,把最近两趟金华的运费和之前几趟衢州、丽水的到账日期重新对了一遍,发现那笔钱已经过了正常周期快两周了。
他翻了一下本子上记的联系电话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。正明握着话筒等了一下,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一点疲惫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有什么事情压在肩上说不清道不明。“喂?”
“王老板,你好,我是绍兴正良建材运输队的正明。上次那批货的运费,您看什么时候能结一下?”
“正明啊,经济形势不好,回款慢了。你再等几天,我这边到了款就给你。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,像是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,语气没有歉意,也不像在撒谎,只是把一句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话再说一遍而已。
“那大概还要多久?”
“快了。你等我通知就行。”
正明挂了电话,把本子合上。他坐在桌前没有动,手指还搭在听筒上,停了几秒才把话筒放回座机上。
他没有记下来,也没有做备注,因为他觉得对方会按时打过来。
又过了一周,金华那笔款还是没到。正明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,欠款金额还在那里,日期也没有变动。
他再次拨了那个号码,这次响了几声之后对方接了,还是同一个声音,还是同一句话:“再等几天。”
“王老板,我这边油钱都是先垫的。两趟货的运费压了快一个月了,我这边资金周转不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你再等几天,我这边货款到了第一时间给你。”对方的语气比上次急了一些,像是也有压力,但说的话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那行,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正明挂了电话,把本子合上,放进了抽屉里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。金华线下一趟的货已经约好了,出车日期也排了,车也备着了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如果金华那边的钱一直回不来,外地线就要少一笔进账。
这笔钱不算大,但压着不结,后边就没法给司机发钱了。
当天傍晚小陈从丽水跑完回来,把车停好,进办公室交出车单。他看见正明坐在桌前,手里没有拿东西,也没有在写字,只是对着排班板的方向坐着,就把出车单放在桌上。“正明哥,怎么了?”
“金华那边两趟货的钱还没结。”
小陈没有马上接话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“金华那边以前结款快不快?”
“头两趟还可以,一趟半个月就结了。第三趟开始拖,现在两趟的钱都压着。我刚才又打了一个电话,那边还是说再等几天。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,说快了快了,我问他快了是多久,他没说。”
“那他下个月还要不要货?”
“下一趟的货我已经约了,车也排了。”
小陈听完之后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:“那还跑不跑?”
正明靠在椅背上,他看了一眼排班板上金华线那一行,日期下面没有划掉,也没有打叉,只是多了几个铅笔写的备注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先不跑了。等他款结了再说。再跑一趟进去的钱就更多了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“那你这边的排班呢?金华线停了,车空出来,怎么安排?”
“车空着也是亏油钱,不如先停了。你跟正刚说一声,金华的车暂时不动,本地那边如果临时要车,可以先用。”
小陈点了下头。“那明天我跟正刚说一声。”
正明坐在桌前,没有说话。他把外地线的本子翻开到金华那一页,在欠款金额旁边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问号,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。
他站起来走到排班板前面,把金华线下一趟的出车日期用铅笔圈了一下,又擦掉了,重新在旁边补了一行备注:“待确认。”
第二天晚上正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经过车棚,看见正刚还没走,正在车棚里面检查他那台小货车的前轮,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刹车片的厚度。
正明在门口站了一下,正刚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,把手电关了,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盖好,站起来转身看了正明一眼。
“金华那边两趟货的钱没结,下一趟先不跑了。车空出来一台,本地这边要是急用,可以先调过去。”
正刚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:“那车空出来之后,本地这边用多久?”
“先挂着。等那边款结了再说。你这边要用就用,不用特意留。”
“那行。本地这边如果工地加量,我就用那台车。用完还给你。”
正明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正刚在车棚下面站了一会儿,把工具箱拎起来放到架子下面,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也往休息室走了。
第三天正明到办公室的时候,排班板上金华线那行还是老样子。他站在板子前面看了一会儿,把之前排好的下一趟出车日期划掉了,在旁边补了一行铅笔字:“待定。”
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,翻开外地线的本子,把金华那两趟的日期和金额又看了一遍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,没有锁。
他的手指在抽屉边沿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,然后才把抽屉推回去关好。
他坐了片刻,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本子,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,然后重新关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看见小陈正在远处给他的新车加水,水桶放在脚边,弯腰拧着水箱盖。
他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去,把抽屉锁上了,然后把钥匙串拿出来挂在门后,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排班板上那行铅笔写的备注,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出车记录,没有去动它。
他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,上午的阳光把车棚的影子斜斜地拉过来,在地面上划了一道边界,他没有往那边走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