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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教训（第1页）

新招牌挂上墙的第三天上午，徐正良骑车去了石料厂。

路上经过城南路口的时候他没有看华兴那边，沿着大路一直骑，过了一个红绿灯之后拐进了石料厂门前那条路。

路边有几棵老槐树，枝叶茂密，把一部分路面遮在阴影里。
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小陈那台东风停在车棚下面，车头锃亮，水箱盖上面晾着一块叠好的抹布。

正明正蹲在车尾检查后厢板的搭扣，手上沾着机油，用一块破布擦了一下，站起来甩了甩手。听见自行车进院子的声音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把手里的破布搭在车尾的铁杠上。

“正良？你怎么来了？前两天不是排班表刚对过吗？有变动？”

徐正良把车停好，走进办公室。正明跟着进来，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手，拿袖子擦了擦，然后在对面坐下来。

“不是排班的事。门市那边接了一个大单子，后来人跑了，货款没要回来。跟你说一声，运输队这边以后接远单的时候，多留意一下。现在外面跑路的人多，别光看对方给的资质。”

正明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跑路了？”

“跑了。合同、身份证、工地都看过，看起来没问题，发了几批货之后人就找不到了。”

“那你当时没留个心眼？”

“留了，对方太会装了，名片、合同、工地都像那么回事。我亲自去工地看过，确实在施工。后来又跑了一趟，工地已经空了。公司地址也是租的。”

正明靠在椅背上，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灰落在桌面上，他没有弹，等它自己掉下来。

“那你这次亏了多少？”

“门市的事，我自己处理。”正良没有接那个数，“我就是来提醒你，以后接远单，多问几句。对方的工地、仓库、公司，能自己去看的就自己去看，不要光看对方拿出来的东西。看着再真的，也有可能是假的。对方开过来的车、穿的衣服、说话的口气，这些东西都能装，只有你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才算数。”

正明把剩下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“行。那我知道了。以后接远单的时候，我让司机多跑一趟确认。该看的东西看，自己亲眼看到的才算数。以前接温州线的时候你还让我先跑了一趟探路，后来就没再探过了。以后该探的还得探。”

“对。自己的眼睛最靠得住。”徐正良站起来，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正良。”正明叫住他，“你门市那边现在怎么处理的？”

“规矩重新定了。新客户一律现款，老客户赊账压回两千。出了事就改，改了就别再破。”

正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徐正良推着自行车出了办公室，骑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正明。

正明已经蹲回了后厢板旁边，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，他把扳手套在螺丝上，拧了两圈，又停下来看了一看才继续。他没有抬头，徐正良也没有喊他，蹬了一脚继续往前骑了。

回到门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小赵正在柜台后面开票，一个客户站在旁边等着拿货，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，袋口敞着。

徐正良没有过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下等客户走了，才走进柜台坐下来。

“正良哥，刚才运输队那边有事？”

“去跟正明提了个醒。以后接远单多留意，别光看对方给的资质。他那边也遇到过主动找上门的客户，不过量不大，没出过事。”

小赵点了点头，把开好的票放进抽屉里，关上。

徐正良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拉开抽屉，把最底下的那叠材料拿了出来。合同、身份证复印件、名片、收条，用夹子夹着，还是那天整理好的样子。

夹子的铁片表面蒙了一层薄灰，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小的颗粒状光泽。他看了一眼，打开夹子，把合同抽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印章。

签名的笔画流畅，印章盖得端正，他当初看到的时候没有多想，现在再看见，觉得那些笔画和自己当初看到的样子没什么不同。

他把合同放在桌面上，把剩下的材料也一份一份抽出来。小赵站在柜台对面看见他拿出那叠材料，没有出声，也没有走过来。

一个客户从门口进来拿了一袋水泥付了钱走了，徐正良坐在原位没有动，直到门帘重新垂下来不再晃动。

他把合同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，再对折，叠成一个巴掌大小。又把身份证复印件、名片和收条也叠在一起，对折了两下，和合同摞成一摞。

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，弯腰把那叠纸放了进去。他伸手压了一下，确保它落到了桶底，不会被风吹出来。

那叠纸落进垃圾桶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，和其他的废纸、包装纸盒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了。

他直起身来，在柜台边站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门口新换的招牌。白底红字，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醒目，比他之前那块大了一号，边也宽了一圈。

小赵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也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“那叠资料你留了那么久，就这么扔了？”

“留着也没用了。该记得的都记得了。”

“都记得了？”

“记得了。以后不管多大的单子，新客户都要现款。规矩立了就不能破。”徐正良转身往柜台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“不是怕再被骗，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
小赵没有再问，把柜台上的账本拿起来放回了抽屉里。他看了一眼抽屉角落空出来的那个位置，没有伸手去摸，把账本放好之后就关上了抽屉。

徐正良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，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。里面空了一个角落，以前放那叠材料的位置露出了桌面本身的颜色。

灰白色的木面，边缘有一圈浅色的印痕，是那叠材料长期压着留下来的轮廓，纸张压过的形状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隐约的长方形。他看了几秒，把抽屉推回去，关好。

下午小赵在门口理货的时候，徐正良站在门市里面看了一会儿街面。对面墙根的阴影比早晨短了半截，几个铺子门口有人在晾货，隔壁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换轮胎的板车，一个人蹲在旁边用扳手拧螺丝，拧完了站起来拿脚踢了一下轮胎，确认装稳了。

一辆三轮车从门口经过，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，往工地方向去了。他站了大约两分钟，转身回了柜台里面，把小赵开好的下一批出货单拿过来批了字，然后放在待发单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
小赵理完货走进来，他合上笔帽，把笔搁在账本旁边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但柜台上的账本和单子都码得整齐，跟往常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