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规矩执行的头两周,效果立竿见影。不是往好的方向,是往坏的方向。
小赵每天开门之后,第一个进来的人,他都会把规矩先说明白。新客户先付款再拿货,老客户赊账额度不超过两千。
第一天那个骑三轮车的中年人还算配合,掏了钱。但从第二天开始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骑着三轮车来拿货,要了十五袋水泥和两捆电线。小赵开了票,报了价。那人说:“我先拿货,后天给你送钱来。”小赵说:“新客户要先结账。”
那人看了小赵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三轮车拐过街角之后,小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柜台后面。
他把那张已经开了的票放在桌角,没有撕掉,也没有收进抽屉,就那么搁着。到了下午他收拾柜台的时候才拿起来撕了扔进垃圾桶。
又过了一天,一个做装修的老客户来拿油漆。他每个月固定拿三桶白漆和一桶清漆,以前都是月底结一次账。
这次他进门之后照常报货,小赵翻了一下账本,发现他上个月的账还没结,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额度了。
小赵把情况说了,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。那个装修师傅低头看了一会儿账本上的数字,然后放下手里的油漆桶。
“我拿了这么久了,还怕我跑了不成?”小赵说:“不是怕你跑,是新规矩定了,超过两千的得先结一部分才能再拿。”那人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,把油漆桶放回货架上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去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跨上自行车走了。
小赵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,把账本翻开看了一眼那笔欠款的日期,然后把那桶油漆搬回了仓库,放在原来靠墙的位置,桶底在水泥地上挪动的时候刮出一声闷响。
三天之内,走了五个客户。两个新客户,三个老客户。新客户都是听完了规矩之后直接走的,老客户都是说“那我下次再来”,但没有一个人说下次具体是哪天,也没有人问“下次再来还能不能拿”。
小赵听他们说“下次再来”的时候就知道,他们大概不会来了。
小赵把这几天的出货单加了一下,比之前同期少了将近两成。他把结果写在纸上,算完之后拿着那张纸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去找徐正良,先把当天的货理完了,把门口的水泥垛重新码了一遍,该盖的油布重新盖好,然后又回到柜台前面坐下,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。
第二天下午徐正良来门市的时候,小赵把那几天的出货记录翻出来放在柜台上。“正良哥,走了五个客户。三个老客户,两个新客户。出货量比之前少了大概两成左右。”
徐正良站在柜台前面,拿起那几张出货单看了一遍。五笔出库单都画了横线,代表没有走货。“老客户走了几个?”
“三个。有两个是以前每月都来的,一个拿水泥,一个拿油漆。话都差不多,说不习惯新规矩,先不拿了。第三个就是那个李师傅,他也走了。”
“那新客户呢?”
“两个新客户。都是听完规矩之后直接走的,连价都没还,也没说要多少。就跟我说‘行,知道了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徐正良把单子放下,坐下来。“继续按规矩走。走了几个客户是正常的。新规矩立了,总有人要走。”
“要是一直走呢?”
“那就一直走。留下来的才是能长久的。你怕客户走了,这个规矩就立不住。立不住,以后就还要再亏一次。”
“那几个老客户,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?”
“不用。打电话就是求他们回来。规矩刚立就破,以后谁都管不住。他们要是真的需要货,会自己回来的。不回来的,你打电话也不会回来。你信不信,李师傅走得最干脆,他回来的可能也最大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走的时候没发火。发火的才是真不回来了。不吭声的,心里还在比。”
小赵没有再问,转身去整理货架了。他把货架上几块摆歪了的瓷砖样品扶正,把价签上被蹭掉的字重新描了一遍。
接下来的一周,情况没有好转,但也没有继续恶化。走的那些客户没有再回来,但也没有新客户被规矩挡在门外之后流失。
门市的出货量稳定在新规矩执行后的水平,比之前低了两成左右。小赵每天到门市第一件事还是先看当天的出货单,看完就放进抽屉里,没有多翻。
又过了几天,徐正良在门市待了一整个下午。他把当天的出货单看了一遍,又把上个月同期的数字对比了一下,低了两成多。
和前两天一样,依旧没有新的变化。他把单子放回抽屉里,坐着没有动。小赵正蹲在门口擦货架的底边,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把抹布放在水桶里蘸湿,拧干,又蹲下去继续擦。
门帘子响了一声,有人进来了。
进来的是之前走了的那个做装修的老客户,四十来岁,穿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,上面还沾着干透的油漆点。进门之后他没有看货架,直接走到柜台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,放在柜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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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老板,上个月的账先结了。不结的话你这边也不给我拿货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。他站起身,伸手把钱拿过来数了一遍,刚好对上上个月欠的账。他把钱收进抽屉里,开出收条递过去。“李师傅,您要的货今天可以拿,还是按之前的量?”
“拿吧。白漆三桶,清漆一桶。”那人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,“你们规矩多,不过货是好的。别家便宜一点,质量不行。我去了那家拿了一桶试,刷了两遍盖不住底,又退了。还是回来拿你们的。”
小赵开了票,帮他把油漆装上车。那人把油漆桶码好之后回头说了一句:“以后我按你们规矩走,月底结,不超过两千。”
小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三轮车拐过路口,才转身回了柜台后面。
下午徐正良来的时候,小赵把这件事说了。“正良哥,李师傅回来了。把上个月的账结了,今天又拿了一批油漆。他说去别家试过,质量不行,又回来了。还说以后按规矩走,月底结,不超过两千。”
徐正良站在柜台前面,把账本翻到李师傅那一页看了一眼欠款记录,又看了一眼当天的出库单。“他回来就说明咱们这条路走得对。走了的不一定真走,回来了的才是真客户。”
傍晚关店的时候,小赵把当天的收条和出货单都理好,收进抽屉里,锁了门。两个人走到门口。
“正良哥,这个月低了差不多两成。下个月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。”
“补不补得回来是市场的事。规矩定了就执行,比看市场脸色重要。走了的那几个人,有人会回来,有人不会回来。
李师傅回来了,说明起码质量这条路是对的。”徐正良把那张收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回了口袋,把口袋的扣子按了一下,确认收好,才推着自行车往路口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