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线加量之后,出车间隔从半个月一趟变成了十天一趟。小陈跑得比以前密了,回来歇两天就走,车刚洗好,灰尘还没落定,又要出发了。
第四趟出发那天早上,天阴得厉害。正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一片,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,把整片天都盖住了。风不大,但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。
“今天怕是要下雨。”正明说。
“带了雨布。”小陈拍了拍副驾驶座位后面的那卷塑料布,“货到了盖上就行。”
“路上慢点开。下雨天,不赶时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陈关上车门,发动车子走了。正明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开出大门,车尾灯在灰暗的天色里亮了两下,拐过路口就不见了。雨还没下,但风比刚才大了一些,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。
上午十点多,雨下来了。
刚开始只是零星几点,落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刷一刮就没了。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雨势大了,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,路面开始积水,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白色的水花。小陈把车速降了下来,从原来的五十降到了四十,又降到了三十出头。路上的车都慢了,车灯全开着,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形成一串昏黄的光点。
下午进了山路,雨更大了。
路面上的积水明显变深,车轮碾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。小陈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,目光集中在路面上,每隔几秒就看一下路沿的位置。
在一个弯道处,对向开来一辆大货车。对方没有减速,车轮碾过路中间的积水,掀起的水幕直接盖在了小陈的挡风玻璃上。雨刷刮了两下才看清路,小陈下意识往右带了半圈方向,右前轮碾上了路肩,车身猛地颠了一下。他赶紧回正方向,车速降下来,在路边停住了。
他坐在驾驶室里,双手握着方向盘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雨打在挡风玻璃上,密密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缓了几秒,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,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又握了回去。深呼吸一次,然后又深呼吸一次,把车重新挂挡起步,速度比刚才更慢了一些,油门几乎没踩,让车靠着惯性滑过弯道。
过了那段山路,雨小了一些,路面也开阔了。小陈把车速提了一点,但始终没有超过四十。
到了福州已经是傍晚了,比平时晚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收货方站在仓库门口等着,看见车开进来,打着一把伞迎上来,伞面被雨打得嘭嘭响。
“路上堵了?”
“下雨,山路不好走。”
收货方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冒雨把货卸完,收货方用手电照着检查了两箱,确认完好,当场结了运费。小陈把信封放进内兜里,站在仓库屋檐下面躲了一会儿雨。
“雨太大了,”收货方说,“你今天别走了。明天雨小了再走。”
“我带了雨布,车上盖着,没事。”
“跟车没关系。你开了一整天了,雨这么大,路上看不清,出了事怎么办?你今晚住下,明天再走。”
小陈看着外面还在往下倒的雨,水幕泼在水泥地上,碎成一蓬蓬的水花。“行。那我明天一早走。”
收货方把他领到附近一家小旅馆,给他开了一间房。小陈进去之后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,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愣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窗玻璃上,声音密集、沉闷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把外套翻了个面,让没湿的那一面朝外。
第二天早上雨停了,天边透出一线亮光,云层裂开一道缝,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小陈六点就出发了,路面还是湿的,但能看清。中午的时候天气放晴了,他稍微提了一点速度,比前一天快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下午回到石料厂的时候,正明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的轮胎。听见车响他抬起头来,手里的扳手拧了一下才放下。
“回来得比昨天晚了不少。路上怎么了?”
“下雨。山路根本看不清,有一段差点滑下去。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走的。”
小陈推开车门下来,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。他走到车尾把后车厢板打开,里面的雨布裹着,还是湿的。“货送到了,对方留我住了一晚。”
正明站起来,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“雨太大了,有一段弯道上对向来了一辆大车,碾过来的水把挡风玻璃全盖住了。我往右让了一下,右轮碾上了路肩,车身晃了一下才稳住。开过去之后在路边停了大概一分钟,手有点抖。后来慢慢开的。”
正明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继续拧拖拉机轮胎上的螺丝,拧完之后把扳手放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。“明天再说。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小陈把后车厢板关上,锁好,转身往休息室走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,回头又说了一句:“正明哥,山路下大雨是真看不清,连路肩在哪里都看不见。不是技术问题,是看不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正明说,“你先去歇着。”
小陈推门进了休息室。正明站在原地,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,拿抹布把上面的油擦干净,挂回了工具箱旁边的铁钩上。他蹲在拖拉机旁边,看着轮胎上刚换好的新螺丝,拧紧的位置没有松动。
天阴了一整天,傍晚风又大了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落叶贴在地面上滑行。正明站起来朝休息室看了一眼,里面的灯亮着,过了一会儿又灭了。
正明转身回了办公室,把门关上了。铁门在风里微微震动着,那声响被风声盖过,分辨不清是门在动还是风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