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随我突围而出啊,大清皇上尚有二十万大兵,只要我们突围出去,就一定都能活下来!”
张汝行骑在马上,他身后是潮水般往东面跑的绿营溃兵,没有队形、没有旗号。
张汝行心里乱遭遭的,他当初投降清军的时候,想的是清军兵强马壮,跟着他们走至少能保住脑袋打了胜仗还能加官进爵。
可这几天的仗打下来,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,这些流贼跟明军实在不一样,以前大部分明军挨上两轮箭就散了,将领一跑全军就垮了。
可盛军的军阵就算第一排的人倒下了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,宁可自己挨刀也要把阵线稳住,这些人的士气太高了,高得让张汝行心里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的方向,烟雾和喊杀声还在那里翻滚着,盛军的人影在烟尘中不住地往前冲。
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已经撑不住了,那些兵丁虽然还跟着他在跑,但要是再被盛军追上来打一顿,这些人肯定当场就散了。
他只能拼命催着马往东跑,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,清军好像也不是不可战胜啊,早知道他娘的当初还不如跟着李自成继续干。
唉……!
战场上残肢飞舞,碎肉和断裂的兵器洒满了梁家垴村外的麦田,盛军步兵阵线的正面已经被血水泡透了,刘文煌的士卒们踩着黏腻的泥地一步步往前推,每推一步都要付出代价。
清军的重兵器在近战中挥了巨大的威力,那些八旗兵抡着铁骨朵和长柄战斧,砸在盛军士卒的铁盔上,铁盔被砸瘪了,里面的头颅也跟着碎了。
有人用铁锤砸断了盛军长枪手的枪杆,然后贴着身体冲进近前,用短剑从甲片的缝隙里捅进去,扎进肋下和腹股沟这些盔甲防护薄弱的地方,盛军的士卒中刀之后往往还要反扑,他们抱着清军兵丁的腰一起摔在地上,用牙咬、用膝盖顶,直到最后一口气吐出来也不松手。
刘文煌站在阵线后面看着战场摇了摇头,他本以为从清军后方包抄的骑兵一到,清军的阵线就会彻底瓦解,可那些清军骑兵在被包围的情况下,居然还能分出兵力回身反冲,用身体硬扛着盛军的鸟铳火力掩护领导突围。
郝摇旗的骑兵差点被顶回来,要不是马宝及时从南面策应,郝摇旗那边甚至可能被清军的反冲打散了阵脚,这种韧性明军部队真的很少见。
在求生欲的驱使下,张汝行部混合着部分八旗兵,硬生生从郝摇旗的拦截队列里撕开了一个缺口,郝摇旗那八百骑被清军冲得阵型散了,有些人被裹挟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,等他们重新合拢的时候,张汝行已经带着人跑出去了,郝摇旗气得在马上骂了一声,拨马就追。马宝也带着人从南面追了过来,两支骑兵合在一处,沿着溃兵逃跑的方向衔尾急追。
盛军追亡逐北的场面极其惨烈,双方都在拼命,清军跑得拼命,盛军追得也拼命,马宝把自己备用的一批马匹分给了刘文煌的步卒,那些原本是步兵的长枪手和刀牌手翻身上了马,举着三眼铳朝前方射击。
手枪骑兵们冲在最前面,两只燧短手铳轮番击,铅弹追着清军溃兵的背影打过去,每一阵枪响都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跑在后面的清军骑兵不断有人落马,要么是被铅弹打中了后背,要么是被追上来的盛军骑兵用长枪捅下了马背。
清军的队伍越来越短了,每跑出一里地,就少几十个人,有人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,有人马匹中枪倒地之后被后面的追兵一枪刺穿了胸口,张汝行在最前面拼命鞭马,他不敢回头看,但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铳声。
尼堪也在拼命跑,他骑的马度快、耐力好,但他身边跟着的人越来越少了,原本七八百骑,被盛军一路追杀了近三十里地,丢下了好几百骑在路上,如今跟在身后的只剩两百多人人,那些人的马匹也都跑没了力气,嘴角吐着白沫,度已经慢下来了。
盛军依然在后面紧追不舍,马宝的骑兵追了三十里,虽然也累得够呛,但他们的马匹在出前喂饱了草料,耐力比清军的战马稍好一些。
马宝骑在马上,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清军主将的大旗,只要把那面旗砍倒,这一仗就算彻底定了。
格勒图看到盛军追兵死死咬着尼堪不放,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力竭的残兵和尼堪在马上摇摇欲坠的背影,突然猛地一夹马腹,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了那面大旗的旗杆,从尼堪的拨什库手中抢了过来。
“贝勒爷!你们先走!”
格勒图吼了一声,用力拨转马头,带着几个拨什库把大旗高举着朝另一个方向拐去,那些追兵果然被大旗吸引了,马宝在马上看到那面旗子突然转向了北面,以为尼堪要抄小路逃跑,当即分出了一大半骑兵朝格勒图的方向追去。
格勒图骑着马拼命往北跑,身后十几个骑兵跟着他,他们跑得并不快,故意让追兵能咬住自己,格勒图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尼堪趁着这个空隙往更东面的山沟里钻,他心里松了一口气,随即把心一横,转过脸来继续往北跑。
马宝带着追兵追到了七亘村附近,这里地势起伏,山路狭窄,格勒图的马渐渐跑不动了,他的战马前蹄一软,整匹马栽倒在地上,把格勒图从马背上甩了出去。他在田埂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子,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,马宝已经骑着马冲到了他面前。
马宝手里的长枪已经端平了,他用尽最后的马力催动战马冲上去,格勒图刚站起来,还没来得及拔出腰刀,枪尖就到了。
马宝一枪刺出,枪尖从格勒图的胸口贯入,从后背穿出,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土坡上,格勒图的身体猛地一僵,嘴里涌出一口血,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枪尖,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。
“降者不杀!”
马宝拔出长枪,格勒图的身体顺着土坡滑下去,歪倒在地上不动了,剩下十几个清兵看到主将死了,有人丢了兵器跪下来,有人还想反抗被几个盛军骑兵围上去一通乱枪捅翻在地,马宝喘着粗气,看着面前的俘虏,又看了一眼格勒图的尸体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格勒图面前蹲下去翻了翻,这人甲胄是固山额真的款式,他脸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污,五官跟之前千里镜里看到的尼堪不太一样,马宝皱了皱眉,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亲兵说“搜他的随身物件,看看有没有印信令符之类的东西。”
亲兵蹲下去翻了半天,在格勒图腰间找到了一枚腰牌,上面刻着满汉两种文字,郭络罗,格勒图。
马宝看了那腰牌好一会儿,把腰牌往地上一丢,吐了一口唾沫,骂道“他娘的,是个冒牌货!尼堪那小子跑了。”
骂归骂,但他心里其实已经踏实了,就算尼堪跑了,也不过是百来号残兵败将,此战已经大胜。
他站起来环顾四周,七亘村外的山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清军的尸体,十几个俘虏蹲在墙根下,双手抱头,战战兢兢地缩着,盛军正在清点缴获的兵器和马匹。
一天之后,战果彻底清点完毕,马宝和刘文煌坐在西凹村的一间土屋里,面前摊着一份部下送来的清册。
马宝看完了数字,嘴角翘了起来,怎么压也压不下去,他拿着那份册子拍了拍,对刘文煌说“刘协统,你猜咱们杀了多少清兵?”
“多少?”
“原本我们夜不收只探查到了清军骑兵一千多人,他们后方的绿营步兵没有探查到,也就是清军总兵力是两千五百,咱们毙敌二千,俘虏二百多人。”
马宝把册子往桌上一放“尼堪跑的时候身边不到一百人,这仗打得好。”
“那咱们的伤亡呢?”
马宝的笑容收了一些“骑兵伤亡八百多,加上你们左协的损失,拢共两千出头。”
刘文煌点了点头“至少固关到手了,这仗确实不亏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暮色正在降临,西凹村外的营地里亮起了篝火,士卒们正在埋锅做饭,炊烟在晚风中歪歪斜斜地飘着,远处固关已经被盛军拿下了,清军想要从北直隶增援山西的通道被彻底堵死了,李自成应该不至于打不过叶臣那三万人吧,嗯应该不会。
喜欢流贼也可以燎原请大家收藏。流贼也可以燎原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