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地照进山野,渡鸦在头顶的林子里飞过。
老牛一步一个蹄印,没进山中化雪后的泥泞里。
林野之间寒意未消,弥太骑在牛背上,双手抓着牛脊上粗糙的牛毛,神色飘忽不定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而纪东歌与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前一后,护送着老牛和弥太向比叡山深处走去。
男人身穿深绀色水干,外罩朱漆深红的轻便札甲,腰间悬着一柄黑色刀鞘的太刀。
他跟在牛身后,脚下的步子向前走,可目光却在纪东歌和弥太的背影之间漫无目的地来回游移。
源赖光的家臣近侍,渡边纲。
比叡山的事务毕竟是委任给了这个陌生的外乡人,源赖光又怎么可能放任这件事游离在自己的目光之外,因此派了自己最信任的渡边纲随行。
纪东歌对此毫无所谓,他不在乎源赖光是否信任自己,他此刻在乎的只有两件事。
第一,将弥太安全送到家中;第二,获得更多和乌鬼有关的实际线索。
一路上没再遇见过妖异,只是越往山阴处走,山中就越幽静,路边偶尔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爪痕。
弥太说那是山中的大熊留下的,最近冬雪陆续化开,冬眠的熊已经到了苏醒的时候。
越过几重山路,抵达比叡山阴面的一处山脚,纪东歌终于看到了一座隐现在林野里的村落。
弥太的家就住在村口,略有些简陋的草房,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。
院子里零零散散地养着几只鸡,后院则堆满了待烧的木柴。
村落中安静异常。
骑着炭之助走到门口,弥太熟练地翻身落地,转身对着纪东歌和渡边纲躬身道
“纪大人,渡边大人,谢谢你们送我回家。”
弥太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草房,继续说。
“只是,母亲最近感染了疫病,家中不便迎客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喂,小鬼。”
渡边纲踏了几步上前,汹汹的气势吓得弥太脸色白,几乎要跌倒在地上。
“你最好让我们进去看看。”
和普通的浪人不同,他是贵族豢养的武人。
他这样的武人往往讲求礼法,但很可惜礼法是用来与贵族相处的,所以渡边纲对弥太这种平民向来没什么耐心。
“那我们就走了。”
纪东歌没有执意进门的意思,反而伸手拦住了准备欺身而进的渡边纲。
渡边纲难以置信,他凶狠地瞪了纪东歌一眼,立刻用力想要挣脱这个流浪武人的阻拦。
可等到他蛮横地力之后,才明白面前的这个武人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,简直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!
他是源赖光的近侍,有着京中最负盛名的武勇,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被一个年轻的武人给轻描淡写地拦了下来。
渡边纲什么也没说,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后退了半步,揣起手望向这座村落里的其它地方。
纪东歌低头看了弥太一眼,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容,示意弥太可以放心回家。
相处了许多年,无论是陈米还是莎夏,见过纪东歌微笑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对纪东歌来说,只有怒容才是真实的,至于其它诸如悲伤、快乐、窘迫的表情,只是时下情况需要的表演。
渡边纲这种武人见惯了刀光和鲜血,他的任何情绪对于弥太而言都是一种威吓。
而纪东歌希望这个孩子回家的心情能够轻松一点。
弥太迟疑地愣了下,随即点点头。
这个孩子缩了缩脑袋,在纪东歌和渡边纲的注视下,牵着老牛默默地走进了院门。
等待草葺的门扉缓缓合上,纪东歌只是看了渡边纲一眼,便沿着村落的主路向里走去。
渡边纲有些无奈,他沉默地权衡了片刻,大步追向了纪东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