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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减却一事 轻松一事(第1页)

一繁华囚笼

凌晨两点十七分,隆复生第三次按掉手机闹钟。

屏幕亮起的瞬间,四十七条未读消息、八个未接来电、三个待办事项提醒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。他躺在三十八层的公寓里,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天际线——Led广告牌、玻璃幕墙的反光、高架桥上流淌的车灯,将夜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灰色,真正的星星早不知躲去了哪里。

复生闭上眼睛,耳畔却响起了白天最后那场会议的回音。甲方的要求、乙方的不满、财务的催促、下属的求助,各种声音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他,越收越紧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飞虫,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紧的束缚。

闹钟再次响起。这次是凌晨两点半——一个他特意设置的、用来“思考人生”的时间段。多么荒谬,他想,连思考都需要预约。

他爬起来,光脚踩在恒温地板上,走到落地窗前。玻璃映出一个三十四岁男人的轮廓下颌线条分明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原本该是张充满力量感的脸,此刻却只有疲惫。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领口敞着,锁骨下方是被太阳晒出的分界线——那是上个月在三亚陪客户时留下的,七天里喝了五场大酒,签下一份公司估值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合同,也顺便把自己的胃从“偶尔不适”升级成了“慢性糜烂性胃炎”。

手机又亮了。是助理方晴来的消息“隆总,明天上午九点周例会,下午两点和恒通资本的王总见面,晚上六点您父亲从老家过来,已经安排了司机去接。”

父亲要来。复生愣了一下。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,父亲在饭桌上说了句“你瘦了”,他回了一句“忙”,然后整个假期再没说过完整的话。

他想回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微信里还有几十条待回复的消息,合作伙伴的、同学的、前同事的、某个已经想不起是谁的。每一句“改天聚聚”“有空聊聊”都像一纸空头支票,压在他良心的账本上。

最终他关掉了手机。

黑暗里,呼吸声格外清晰。

复生想起了什么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——里面躺着一本墨绿色封面的《菜根谭》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。这是他大学时读过的书,扉页上还写着一行字“人生减一分,即脱一分。”二十岁时他拿这句话当作文素材,三十四岁时,他几乎忘了自己还认识这些字。

他随手翻到一页,视线落在一段话上“人生简省一分,便脱一分。如交游减,便免纷扰;言语减,便寡愆尤;思虑减,则精神不耗;聪明减,则混沌可完。彼不求日减而求日增者,真桎梏此生哉!”

桎梏此生。

四个字像一把钥匙,在他心里拧开了一道锈蚀的门。

门后是一片空白。空白里只有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的?

二众生皆苦
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,隆复生走进公司大楼。

电梯里已经有七八个人,他一进去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因为他凶,而是因为一种微妙的职场等级秩序。有人开始汇报工作,有人开始问早安,有人开始寒暄说“隆总今天气色真好”。复生看着镜面电梯壁里自己的脸,那张脸上带着标准的、职业的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级别,是无数场商务谈判练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
他不知道这个微笑是真是假,只知道它很累。

九点整,会议室。

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。市场部、产品部、运营部、技术部,各条线的负责人依次汇报。复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其实大部分内容他都提前看过了,但“亲自在场”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管理成本——如果他不在,别人会觉得他不重视;如果他看起来不够认真,别人会觉得他不上心;如果他不偶尔皱个眉点个头,别人会觉得他心情不好,继而揣测公司是不是要裁员。

这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,无色无味,却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隆总,恒通那边今天下午的会,我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。”方晴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。

复生翻开,里面是恒通资本王总的详细资料——从教育背景到投资偏好,从行业见解到个人八卦,甚至贴心地标注了“王总最近在练习马拉松,可以以此切入话题”。这本该让他感到欣慰,可他却只觉得荒谬。人和人之间的交往,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场需要背调才能上场的话剧?

午餐时间,他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。

电梯里遇到同事,对方笑着说“隆总这么节约”,他扯了扯嘴角,没解释。他不是节约,他只是不想再坐在日料店里,听着旁边的人讲些言不由衷的话,然后不停地点头、敬酒、说“您说得对”。

饭团咬到第三口,手机响了。是他父亲。

“复生,我到了。你妈让你把上次那个药的牌子给她,她去买。”父亲的声音依旧简短、生硬,像冬天里冻硬的毛巾。

“爸,晚上我早点回去,咱们一起吃顿饭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忙你的,我去你姑姑那边吃。你姑父上个月住院了,我去看看。”

“那我——”

“行了你忙吧。”电话挂了。

复生看着通话记录,三十一秒。他和父亲之间,三十一秒的对话已经算长的了。小时候不是这样的,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,会在夏天的傍晚带他去河边摸鱼,会在他的成绩单上歪歪扭扭地写“复生真棒”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大概是上大学以后,他选了自己想读的专业而父亲希望他读会计,他留在了这座城市而父亲希望他回老家,他创业、融资、应酬、加班,距离越来越远,话题越来越少,父子之间像两条平行线,看似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,却永远不会交汇。

下午两点,和恒通王总的会面。

地点在国贸三期某层的私人会所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昂贵的景观。王总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,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蓝色po1o衫,手腕上的表低调得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它的价值。复生在来之前看过资料,知道王总去年跑完了三个全马,最近在读《原则》,家里有两个孩子,大儿子在英国读高中。

他们握手、寒暄、落座。王总的助理端来两杯手冲咖啡,埃塞俄比亚的豆子,酸度明亮。复生不喝咖啡,他的胃已经受不了咖啡因,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,说了句“风味很好”。

接下来四十分钟,是标准化的流程复生讲公司的展规划和融资需求,王总问数据、问团队、问竞争壁垒、问市场空间。一切都是商业世界应有的样子,效率很高,气氛很好,没有任何意外。

唯一的小插曲生在最后五分钟。王总忽然问“复生,你每天几点睡?”

复生一愣,下意识地回答“一两点吧。”

王总点点头,说“我以前也这样。后来跑马拉松以后慢慢就改了,十一点睡六点起,精神好得多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。”

复生笑了笑,说“王总说得对”。他又说了一次“说得对”,这是他今天说过的无数个“说得对”之一。

从会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十月的黄昏很短,像被谁按了快进键。复生站在路边等车,冷风吹过来,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——咖啡开始作了。他靠在灯柱上,深呼吸了几下,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。

车上,方晴来消息“隆总,您父亲说他今晚住您姑姑家,明天一早回去。给您留了东西在前台。”

复生让司机先回公司,取了东西——一个保温袋,打开是一罐排骨莲藕汤。汤还温着,罐子外面裹着一条毛巾,毛巾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母亲的字“你姑父住院,你爸急着去帮忙,没等上你。汤别忘了喝,胃不好就别喝酒了。”

复生站在前台,手里捧着那罐汤,忽然觉得眼眶涩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家里的汤了。

三意外之减

复生没回公司,直接让司机送他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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