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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食无求饱 居无求安(第1页)

一浮华迷途

凌晨两点十七分,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方案,点击送。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,像是无数困兽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着永不熄灭的欲望。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三杯冷却的美式咖啡,手机屏幕亮着十七条未读消息——五条来自客户,六条来自下属,三条来自合作方,还有两条是信用卡账单和房贷提醒。

他的名片上印着“隆复生,恒远资本副总裁”,年薪一百二十万,专属车位在B2层oo3号,出门有专车接驳,进楼有专属电梯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住在浦东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公寓里,客厅铺着意大利进口大理石,厨房里的烤箱从没用过,冰箱里塞满了保质期将尽的外卖和能量饮料。

可他觉得窒息。

这种窒息感不是突然降临的,而是像慢性中毒一样,在每一个加班的深夜、每一次虚与委蛇的酒局、每一场精心设计的商务社交中,一点一点累积,直到某一天,他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压缩成一个干瘪的核桃,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。

“隆总,您还没走?”前台小周探头进来,手里拎着包,显然是加班到现在准备离开。

复生抬起头,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“马上,你先走。”

小周走后,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。他推开椅子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。黄浦江在远处蜿蜒,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,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。这座城市从不睡觉,就像他一样——或者说,像他这样的人一样。

手机震动了。是母亲来的微信,只有一条六十秒的语音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点开。他知道母亲会说什么复生啊,你爸爸的膝盖又疼了,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,你能不能调回杭州?隔壁张阿姨的儿子在老家开了个厂,一年也能挣几十万,人家天天陪着父母……他知道,他全都知道。

但他不敢停下来。

因为他看过太多停下来的后果。上个月,同部门的陈总监因为过劳住院,第二天他的客户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。公司只给了他半个月的病假条,hR微笑着递上水果篮,转身就开始重组他的团队。这就是规则——在这座城市里,你停下,别人就会踩着你走过去。

复生深吸一口气,回到工位,关掉电脑,收拾公文包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给一天的工作举行某种仪式。包里除了文件,还有三盒胃药、一管眼药水、一小瓶效救心丸——医生说他心律不齐,建议他减少咖啡摄入、保证睡眠,但这建议跟放屁没什么区别。

电梯下到B2,他走向自己的车位。黑色的奥迪a6L安静地停在oo3号上,车身锃亮,是他上周刚花了两千八做的镀晶。他按了钥匙,车灯闪了两下,出温柔的欢迎。他坐进去,没有立刻动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车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砰砰,砰砰,砰砰——急促,紊乱,像是在敲一面已经开裂的鼓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微信电话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名字——赵晨风,他的大学室友,也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结交的人之一。

他不接。电话挂了,又响。挂了,再响。第三次的时候,复生咬牙接了起来。

“复生!兄弟,好久不见啊!”赵晨风的声音热情得腻,像放了太多糖精的奶茶,“我回国了,明天晚上七点,外滩茂悦,我组了个局,都是圈里的朋友,你一定得来!”

复生张了张嘴,想说“最近太忙”,但赵晨风没给他机会“别跟我说忙啊,你上次说忙,上上次也说忙,兄弟五年没见你了,这面子得给吧?”

五年。复生愣了一下。他上一次见赵晨风,是五年前在杭州的一个饭局上。那顿饭吃了四个小时,喝了三瓶茅台,赵晨风在席间吹嘘他在东南亚的生意,说他认识某个国家的皇室成员,说他有渠道搞到一般人搞不到的东西。复生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后来辗转得知,赵晨风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,而是在帮着国内一些灰色资金洗白出境。

从那以后,他刻意疏远了赵晨风。但问题是,赵晨风这条线,是他妻子方楚楚牵的。

想到方楚楚,复生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。他们的婚姻,像极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并购——双方背景调查无误,资产对等,估值合理,合并后预期产生协同效应。方楚楚出身南京一个体制内家庭,父亲是副厅级干部,母亲在大学任教,她本人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合伙人,年收入比复生还高出一截。两人结婚三年,住着高档小区,开着两辆车,每年出国旅行一次,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但只有复生知道,他们的婚姻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酒店——两个人各自住着一个房间,偶尔在大堂打个照面,礼貌地点点头,然后各自出门,各自忙碌,各自在深夜回到各自的床上。

上个月,方楚楚去新加坡出差一周,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,只在他手机日历里加了一条备注“出差,5月12-19日。”他是在看到日历提醒后才意识到家里少了一个人的。

“复生?你听到我说话了吗?”赵晨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听到了,茂悦,明天七点。”复生说。

“这就对了嘛!”赵晨风大笑,“对了,带上楚楚啊,好久没见嫂子了。”

复生嗯了一声,挂断电话。他没有给方楚楚消息,因为他知道她这会儿大概率还在公司。她工作的咨询公司刚刚拿下一个大项目,她作为项目负责人,已经连续三周每天工作过十四个小时。他们的对话记录停留在五天前,内容是“物业催交物业费了,你付一下。”“好。”

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动车子,驶出地库。外面的空气潮湿而闷热,初夏的上海像一口巨大的蒸锅,把所有人的欲望、焦虑、野心和恐惧全都蒸腾起来,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。

他摇下车窗,想让风吹一吹自己。晚风裹挟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柏油路面的余热、烧烤摊的烟火、垃圾桶里酵的垃圾、还有某个角落里不知名的花香。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,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夜,那时空气中只有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,他和弟弟坐在院子里啃西瓜,母亲摇着蒲扇讲故事,父亲在一旁修理农具,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永远不会结束的歌。
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二十五年?不,二十六年。
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回忆甩出去。回忆是奢侈品,他消费不起。

回到家,已经凌晨三点。玄关的灯亮着——方楚楚还没回来,但她习惯在出门前给玄关留一盏灯,这样不管谁先到家,都不会摸黑。这可能是他们的婚姻中最温情的一个细节了。

复生换鞋,进浴室,冲了十五分钟的热水澡。水声哗哗地响着,他想让这声音盖过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,但盖不住。客户的质疑、下属的失误、赵晨风的邀约、方楚楚的冷漠、母亲的语音、父亲的膝盖——所有这些像一群蜜蜂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飞,他伸手去拍,却只拍到一片虚空。

洗完澡出来,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房,想再检查一遍今天出去的那个方案。刚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
“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。”这八个字突然跳进他的脑海,像一记闷雷,毫无来由。

他愣在原地,试图追溯这八个字的来源。中学课本?大学选修课?还是某个无聊时刷到的短视频?他想不起来了。但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门,门后面是一阵他从未闻过的气息——清新的、辽阔的、像雨后山林一样的味道。

他在书房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,最终还是推门进去,坐到书桌前,打开了电脑。

二岐路彷徨

第二天早上七点,复生被闹钟叫醒。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眼睛干涩得像两片砂纸。洗漱的时候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袋浮肿,面色灰败,嘴唇白,两鬓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。他的实际年龄是三十四岁,但镜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至少四十五岁。

他想起一个数据中国每年有六十万人过劳死,平均每九分钟就有一个。他不知道这个数据是否准确,但他知道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他有极大的概率成为这六十万分之一。

可是,然后呢?

然后公司会找人替代他,客户会找别人管理资金,方楚楚会拿到一笔不菲的保险赔偿,然后改嫁,他的父母会拿着他的骨灰盒回到杭州,每年清明去南山公墓看他一次,直到老得走不动,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。

这就是一个年薪一百二十万的中产精英的全部结局。光鲜亮丽,毫无意义。

他给自己冲了一杯蛋白粉,吞了一把药片,换上定制西装,拎着公文包出了门。在电梯里,他遇到了十三楼的邻居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穿着朴素的白布衫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袋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和豆腐。

“早啊小隆。”老太太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。

“早,阿姨。”复生客气地回应。

“脸色不太好啊,是不是又熬夜了?”老太太仔细端详着他的脸,“年轻人,钱是挣不完的,身体是自己的。你看你天天忙成这样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图什么呢?”

复生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。

到了一楼,老太太往左拐向菜市场的方向,他往右拐向地库的方向。两个方向背道而驰,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上午九点,复生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。今天有一场硬仗——恒远资本要竞标一家上市公司的资产重组项目,对手是业内最强的三家机构,竞争方案必须做到无可挑剔。他花了一个小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方案,修改了三个细节,然后交给下属去调整排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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